在智能體時代守住人的主體性

朱嘉明 經濟學家

2026年以來，OpenClaw成為全球人工智能領域最有影響力和衝擊力的大事件之一。一個開源代理（agent）在極短時間內迅速外溢到地方政府、企業組織和大眾話語空間，這表明人工智能正在完成一次從技術系統到社會景觀的轉化。這不只是某個產品的熱潮，更是新時代的徵兆。

AI正在替人類作出決定

OpenClaw的官方口號是：「你的助理，你的機器，你的規則。」這顯然是創造者的一種美好願景。但筆者更關心的是，在OpenClaw席捲全球的浪潮中，雖然「規則」在名義上仍然成立，人們的選擇空間其實已被系統的默認值、算法的推薦邏輯和平台的利益結構悄悄改裝。一旦這套系統足夠順滑，人們就會把原本需要自己判斷的事情交給它「處理」；不是一次性的授權，而是習慣性的外包。於是，人們以為自己仍在發號施令，實際上卻可能只是在一個別人設計好的籠子裏作選擇。

正是在這個意義上，筆者提出一個並不輕鬆的判斷：從「你的助理」到「你的主人」，並不只是語義上的誇張，而是人工智能與人類之間權力關係可能發生逆轉的真實隱喻。只要AI開始替你做事，它就已經開始替你作決定。人工智能一旦由工具變成習慣，由習慣變成依賴，由依賴再變成難以退出的日常基礎設施，人類主體性就會面臨前所未有的擠壓。

深入分析，這種轉變至少由三重底層邏輯所決定。其一是技術邏輯，agent的擴散不只是工具的普及，也是一種新的權力關係的生成。其二是人性邏輯，人類天然傾向於最低努力原則，當一個系統愈來愈能幹，人就愈來愈願意退讓，形成依賴慣性。其三是文明邏輯，「你的規則」暗示的是個體主權，而「主人」暗示的是主從結構的重新確立。

當然，此時此刻，斷言OpenClaw已經成為人的主人，仍然為時過早。它最終是否會成為人的主人，取決於它與人的博弈。但不能否認的是，人工智能今天已不能再被理解為某個單項領域中的技術進展，它已深入知識生產、科學研究、產業組織、社會治理乃至文明想像的深層結構。筆者曾指出，以Agentic AI為核心的Web 4.0不是遙遠的未來，而是正在湧現的現實，OpenClaw不過是這場文明級浪潮的一朵浪花，浪花會碎，但浪潮不會退。

這場浪潮之所以來得如此猛烈，是因為它順應了技術曲線、經濟規律與人類本能需求三重力量的共振。過去兩年，人們見識了太多人工智能的「里程碑」事件，但每一次沸騰之後，大多數人得到的仍只是更聰明的對話框，仍要自己打開、自己問、自己等、自己處理結果。OpenClaw之所以造成衝擊，關鍵在於它讓AI從「對話式」走向「行動式」，從陪人說話，變成替人清空收件箱、安排日程、處理文件與執行實際事務。這種轉變，遠比任何一張基準測試圖表更有感染力。

但愈是在這樣的時刻，愈不能把AI神話化，也不能把它妖魔化。問題不再是要不要面對它，而是以何種方式面對它。對個人而言，關鍵在於盡快形成與智能體共處的能力，同時不放棄主體性；對社會而言，關鍵在於在創新與治理之間找到平衡，而不是在迷信技術與恐懼技術之間擺動。

香港正積極推動AI素養

這也正是香港今天必須作出的選擇。行政長官李家超去年在施政報告中明確提出，會加大推動人工智能作為香港未來發展的核心產業，以「加強基建，推動應用導向」為策略，促進AI在各行業廣泛深度融合，實現「AI產業化、產業AI化」。「香港人工智能研發院」預計在今年內成立，將促進AI上游研發、中下游成果轉化及開拓應用場景。在今年的財政預算案中，特區政府提出推行「全民AI培訓」，撥款五千萬元，邀請公營機構聯同科技企業和大專院校籌辦AI應用課程、講座及比賽，以提升學生、青年及公眾對AI的認知和運用技能，並推動負責任地使用AI。

在筆者看來，香港真正需要回答的是：在智能體時代，香港要成為什麼樣的城市？是只做技術應用的消費者，還是成為連接研發、場景、制度與國際治理的組織者？ 是只追求效率提升，還是同時建立責任邊界、制度規範與人本價值？

筆者認為，香港具備一系列特殊條件。香港擁有國際化高等教育體系、金融與專業服務網絡，以及連接內地與世界的獨特優勢；如果說智能體時代的核心問題已從「信息如何流動」轉向「機器被允許做什麼」，那麼香港最有潛力發揮作用的，正是制度轉化、場景試驗與跨域協調能力。換言之，香港不只要問自己有多少模型、多少算力、多少企業，更要問自己能否在金融、物流、醫療、法律、教育、公共服務與文化創意等領域，率先探索「人＋智能體」的新秩序與新規則。

在這個問題上，香港還有一個不能忽略的坐標，就是青年。每一代人進入歷史，都有自己的門檻；對90後、00後，乃至10後的α、β世代而言，問題已不再是如何獲得更多信息，而是如何在智能體普遍進入現實之後，重新組織自己的能力、判斷與行動。OpenClaw與智能體時代為年輕人打開了比過去更寬的入口，許多原本只有大機構、大資本和長資歷才能調動的資源，正在因AI而重新分配；一個人能否學習、整合、表達、協同和行動，正在以前所未有的方式直接轉化為現實機會。

所以，筆者始終認為，智能體時代正在向所有年輕人提供一次前所未有的歷史性機會，但其關鍵是要夠快。在工業時代，年齡與資歷構成幾乎不可逾越的壁壘；知識積累、資本積累、人脈構建與信任建立都需要時間，年輕往往意味着欠缺。但AI智能體時代的邏輯正在被悄悄改寫：當一個年輕人借助智能體可以獨立完成原本需要團隊協作才能完成的工作，當他的認知更新速度、工具掌握速度與行動執行速度構成新的競爭維度，「快」本身就成為一種稀缺的核心能力。「天下武功，唯快不破」，這不只是一句勵志格言，而是AI時代競爭邏輯最精煉的表達。

要在快速變化中保持方向感

筆者對年輕人的寄望，也不只是希望他們更快地掌握工具。真正重要的是，在技術加速、世界重組的時期，能不能及早形成自己的問題意識、價值尺度和責任感。未來真正有分量的人，不會只是最熟練使用AI的人，而是那些在與AI協作的過程中，仍然知道自己為何行動、為誰行動，也知道在哪些地方必須堅持人的判斷、人的邊界和人的責任的人。年輕人的優勢，不只在於可以跑得更快，更在於能否在快速變化中保持方向感；誰能守住主體性，誰才更可能真正進入未來。

對香港青年尤其如此。今天香港已開始從政策、資金與教育層面推進AI發展，這當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青年一代不能只成為工具的熟練操作者，而要成為未來場景的設計者、制度邊界的思考者和公共價值的承擔者。香港的未來，不只取決於我們有多少AI計劃，更取決於我們能否培養出一代既懂技術、又懂社會，既能創新、又有責任感的年輕人。

從「你的助理」到「你的主人」，這不是一句危言聳聽的警語，而是智能體時代向整個人類社會發出的提醒。對香港而言，真正的選擇也許從來不是要不要擁抱AI，而是在擁抱AI的同時，能否守住人的主體性，守住制度的邊界，守住青年面向未來的方向感。只有這樣，香港才能不只是趕上這一波浪潮，更是在浪潮之中，作出屬於自己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