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雲枝
一天的熱氣慢慢散去,風攜着涼意,緩緩地牽來夜幕。香味兒就在風裏若隱若現,抬眼,院子裏的地雷花開了。忍不住湊上前,彎腰、翕鼻,茉莉花般的清香,令身心舒爽起來。
「咣噹」一聲,院門被撞開,妹妹像一陣風兒衝了進來,在花前驟然停住。「花耳環。」話音未落,她已摘下一朵黃紅相間的花。夕陽正沉過西牆,半邊天空裏,紫霞朵朵,雲彩鑲着金邊,美得像幅油畫。
妹妹一手捏住子房與花萼,另一隻手輕輕一扯,花冠便脫離花萼,哧溜一下,懸吊在細長的花絲下,花藥恰好被花冠口卡住,圓鼓鼓的綠子房與纖細的花蕊絲清晰可見。妹妹將子房往耳窩上一架,花耳環便在她的臉頰旁悠悠晃動,彷彿繫在某個時間的節點上成為飾物。仰頭時,泡桐傘狀的枝葉、翻飛的麻雀、金邊的流雲,盡收眼底。此刻,它們都是天空的飾物。
做花耳環是件精細活,妹妹做得行雲流水,顯然早已駕輕就熟。沒錯,當年這樣的花草小把戲,我和妹妹樂此不疲。童年的美好,就是用無數細小的把戲串聯起來的。
地雷花籽,源自我們的語文老師,一位花朵般明媚馨香的女子。她初到村裏插隊時,便驚艷了整個村莊:柳眉、丹眼、櫻桃嘴,白皙肌膚襯得五官如畫,彷彿從年畫裏走出來的人。她教我們語文時,陽光從方格窗櫺窄窄擠入,斜灑在講台上,將她的白色連衣裙映得發亮。「遲日江山麗,春風花草香。」她用柔軟的普通話領讀詩句,她的身上浮動着花草般的清香。
來自城市的老師,清脆的嗓音、高高的馬尾、曲線優美的連衣裙,為我們推開了一扇通往外部世界的窗,那爿陌生的天地,讓我深深着迷。
夏日的校園,多了一塊地雷花田,香氣瀰漫了整個校園。這種花傍晚綻放,喇叭狀的花冠色彩斑斕,粉紫相間的花瓣上點綴着條狀或點狀斑紋,如煙霞覆枝;亦有紅黃、紫白等雙色花朵,嬌滴滴的。熟悉的校園因這抹亮色,多了幾分靈動,我們逗留的時間也悄悄變長。
清晨上學,花香猶在。傍晚放學,花蕾已盡數綻開,彎曲的花絲探出花冠,茉莉般的香氣從小喇叭裏漾出,在校園裏悠悠瀰散。我們排隊繞花田一周再離校,香氣沾在衣角,隨一路嘹亮的歌聲飄蕩。
與老師熟絡後,放學後她常會領着女生做花耳環,教我們用花汁塗抹嘴唇和指甲。相處久了便發現,地雷花極皮實,既能自播繁衍,又易串種,一株便能蔓延成一片花海,各色花朵肆意綻放,那飽滿的生命力,恰似這片土地上茁壯的孩子。
秋日,老師將成熟的花籽分贈給我們,掌心的花籽像一粒粒封裝的歡樂,成了我們最期盼的「作業」。那時,我們正癡迷於用兩種不同顏色的花籽下五子棋。這花籽未成熟時呈綠色,漸次發白,成熟後則變為黑色,表面布滿規整的橫豎紋路,精緻得宛如人工雕刻的微型地雷——「地雷花」之名,此刻便全然知曉了。
男孩子總愛把「小地雷」拋向空中,看它們旋轉墜落;女孩子除了下五子棋,還會剝開花籽取出胚乳,研磨成白膩的粉末敷在臉上;搓揉花朵滲出的紅色汁液,便是我們的「第一支口紅」「第一瓶指甲油」。女生們個個塗得唇紅齒白,面若桃花,活像戲台上的小旦,彼此照着、笑着,樂此不疲。
西北風捲着寒意掠過渭北旱原,難熬的冬天來了,校園裏的花海早已凋零,只剩光禿禿的枝椏。一日放學路上,麥萍神秘地湊到我跟前,攤開手掌裏面是一盒雪花膏 , 「老師給我的。」她壓低聲音,語調卻難掩欣喜。麥萍的手指每年冬天都會凍出一道道深裂,滲着血珠,觸目驚心,擦多少蛤蜊油都無濟於事。那晚,我第一次觸碰到雪花膏的溫潤,濃郁的香氣漫開是老師身上獨有的味道,亦是地雷花的清香。我暗自羨慕麥萍的幸運,這個冬天,她能一直被這香氣包裹。我甚至荒唐地想:明年冬天若不戴母親做的棉筒袖,讓手指也凍出裂紋,是不是就能得到老師的雪花膏呢?
遺憾的是,這個幼稚的願望尚未付諸行動便落了空。過完年,老師再也沒有回到學校。有人說她結了婚,有人說她生了病,她就像一陣被風吹散的香氣,悄然退出了我們的生活。但她似乎從未走遠。每當院中地雷花綻放,那抹清香便會牽出記憶裏的身影:老師笑着教我們做花耳環,我們圍着花田追逐嬉戲,淡淡的花香縈繞身旁,時光彷彿從未流逝。有時翻看舊照,地雷花的芬芳與老師的氣息,會循着記憶,重新漫入鼻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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