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詞壇有「男子而作閨音」的傳統,即男詞人模擬女性語調,為女性「代言」而作的閨怨詞。但這些虛擬的女性聲音,與真實的女性聲音又是否一樣?
男詞人筆下的女性形象,大多局限於思婦、怨婦,其傾訴的對象亦只有情人與丈夫。然而,現實中的女性倫理身份多樣,從明末清初的女性詞選《眾香詞》所見,女詞人的角色除了妻子以外,尚有母親、女兒、姊妹、姑姪、表姊妹等身份。由於身份不同,詞作的內容、語調亦有異。
例如《眾香詞》有不少女詞人的思家之作,表現她們出嫁、離開娘家以後思憶父母、家人之情,亦即「歸寧之思」。如姜道順《浪淘沙·思親》一詞,她以出嫁離家啟首,然後從暮秋更換衣服,想到離開雙親已逾一年。詞人整日盼望返歸娘家省親,一想到父母在家寂寞無依便倍感傷心。她每日遙望天空,但怎樣也看不到娘家,只可暗中垂淚,默默思念。
這些思歸詞作,其實反映了古代女性真實的處境與真切感受:她們在出嫁後已非如少女時代般,是家中備受寵愛的女兒。她們需要從自身的家族轉到另一個家族,並適應新的環境及倫理關係,平衡身為媳婦、妻子及母親等多重的倫理角色及職責。
因此,思歸詞所表現的並不止於單純的思念家鄉或親人之情,而是滲透着女性對待字閨中生活的懷戀、對出嫁生活的焦慮,以及對父母親細膩的眷戀之情。
共鳴中傳承「母系」文學
《眾香詞》中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女詞人之間的母女關係,母親教授女兒文史知識,構成「母系」的文學傳承,母女詞人間亦多以詩文唱酬,表現彼此的同情共感。如張引元「六歲能誦唐詩三體,皆得母王文如之訓」(見詞人小傳),當中提及的母親王文如,即是清初著名女詞人王鳳嫺。張引元有《念奴嬌·春日懷家寄母》一詞,寫於出嫁離家以後的清明時節,作者孤身一人,未能參與昔日的家庭活動,因而倍感孤寂,只可遙憶母親。
她的母親王鳳嫺亦寫有《念奴嬌·寄長女引元》一詞,回應女兒:「屈指歸期無限恨,添得愁懷疊疊。鏡影非前,人情異昔,怎禁心摧折。」詞中訴說了她對女兒返家省親的渴望,「人情異昔」所指的人際關係轉變,一方面指自己的處境,另一方面亦暗示女兒需面對新的環境與倫理關係。最後她更感慨自己年華老去,與女兒相聚時間有限,反映母女間的情感共鳴。
●馮慧心博士 香港恒生大學中文系高級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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