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偶拾】石凳將我留在了原處

●葉夢影

去李家大院看杏花

這個念頭比青苔醒得更早

從石階的清涼數起

數到十來塊青暈浸染的那枚

轉角，雙扇門

半掩着光緒年間晾曬的雲

天井像一方水印

鈐在微微發潮的草紙上

我搬來小凳時，枝丫剛好

把陽光剪成淡金

堂屋裏傳來窸窣的對話，莫非是

去年留在屋內未掃淨的碎瓣

正與房樑新燕

用褪色的方言爭論春深的刻度

當廂房傳來紡車的吱呀

滿樹粉色簌簌地顫動

不是風，是時光踮腳經過時

碰響了懸在簷角的晴日

花影落得那麼慢

慢過石縫裏滲出的走馬聲

暗香在瓦簷下迴旋

有些徑直穿過堂前的空椅

我的素衣漸漸滲入

木質年輪裏凝固的晨露

方圓數十步的蔭翳，竟包含

整部李家簡史的頓挫

原來，所謂永恒

不過是此刻：疏影移動半寸

茶煙散盡，而花繼續落

並不在意衣衫是否已被洇透

欲起身時，衣襟已盛滿

細小溫潤的繾綣

就像某些未拆封的舊信件

在抽屜深處練習飄零

忽然記起該離開了

但石凳將我留在了原處

留在百年呼吸綿長的吐納間

成為若干年後某個陌生人

驟然駐足的緣由——

「看，這樹的杏花曾為他讓出

一小片懂得衰老的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