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興燕
暖風是忽然間纏上來的,像一匹被曬得蓬鬆的軟綢,懶洋洋地,拂在臉上有些癢。這風裏,夾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清冽的甜。順着這甜味尋去,就在鎮子西頭,老劉家的院牆裏,探出了好大一樹梨花,開得正瘋,白蓬蓬的,像一團停駐在枝頭的、忘了飄走的雲。我推門進去,劉伯正坐在樹下的竹椅上打盹,膝上攤着一本舊黃的《三國演義》。陽光穿過花隙,在他花白的頭上、青布衫上,灑下細碎搖曳的光斑,竟也像落了一身的梨花。
「來啦?」他眼沒全睜開,只含糊地招呼了一聲,彷彿我是每日都來的熟客。「今年的花,開得有些醉了。」他補了一句,又合上眼,像是要在這暖風與花香裏,繼續他未完的夢境。
醉了?我微微一怔,抬頭細看。這才發覺,那滿樹的花,開得確有些不同。它們不像梅花那樣孤峭,也不似桃花那般冶艷。它們是一簇一簇,挨挨擠擠的,將柔嫩的、幾乎透明的瓣,毫無保留地攤開在春風裏。那白也不是純粹的死白,是玉一般的,潤潤的,在日頭下泛着瑩瑩的光,彷彿每朵花裏,都藏着一小盞溫潤的月光。風稍大些,花瓣便簌簌地落,不疾不徐,旋轉着,飄搖着,有幾片落在了劉伯的肩上、書頁上,他也渾然不覺。這光景,看久了,人心裏也彷彿被這軟白與暖風填滿了,生出一種懶洋洋的、微醺的陶然來。原來醉的,不只是花,更是看花的人,是這流轉的、慢下來的春光。
我忽然想起童年,外婆家的屋後,也有這樣一株老梨樹。花開時,她總在樹下鋪一張舊葦席,撿拾那些完整的、未沾泥的花瓣。她說,梨花是「素心」,乾淨,用來釀酒,酒也清冽。她將花瓣與糯米、酒麴一同封進黑陶甕裏,藏在陰涼的牆角。那時我趴在地上,看螞蟻費力地搬動一片比牠身軀大許多的花瓣,鼻尖滿是清甜與塵土混合的氣味。外婆一面撿拾,一面哼着無字的歌謠,那調子也像這梨花,淡淡的,卻纏纏繞繞,一直飄進記憶深處。後來,外婆老了,梨樹也被伐了,那甕梨花釀,終究沒等到開封的日子。此刻,這滿院的梨花香,便像一把溫柔的鑰匙,「咔噠」一聲,啟開了那段封存已久的、泛着微光的時光。原來醉人的,從不是酒,是釀在時光裏的、那份無言的陪伴與等待。
「花看半開,酒飲微醺。」劉伯不知何時醒了,瞇着眼,看着滿樹繁華,忽然沒頭沒腦地唸了這麼一句。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落花,走進屋裏,片刻,竟捧出兩個粗瓷小碗,一把白瓷酒壺。「自己蒸的米酒,去年埋下的,算不得梨花釀,你嘗嘗,有沒有一點兒花的魂兒?」
酒液是淺淺的琥珀色,倒在碗裏,漾着溫潤的光。我小心抿了一口,初時只覺得一股暖流順着喉嚨滑下,緊接着,一絲極淡的、清幽的甜,才從舌根緩緩地泛上來,帶着米糧的質樸,也彷彿真有一縷看不見的花魂,在齒頰間縈繞。這酒不烈,甚至有些綿軟,可一杯下肚,那股暖意卻慢慢在四肢百骸化開,讓人筋骨都舒鬆下來。劉伯不說話,只望着那樹梨花,慢慢地喝。陽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長到觸及樹根,觸及那些剛落下的、尚未枯萎的花瓣。
風又起了,這次大了一些,更多的花瓣離開枝頭,紛紛揚揚,下了一場安靜的雪。有些落在我們的碗裏,浮在琥珀色的酒面上,像一隻倦極了的小小的白蝶。我和劉伯就坐在這一場花雪裏,默默地喝着酒,誰也不說話。滿院都是香的,暖的,靜的,時間在這裏彷彿凝住了,凝成碗中這一泓微溫的、醉人的光。
離開時,我回頭望去。暮色漸合,那樹梨花在蒼茫的天色裏,白得有些恍惚,像一場盛大而寂靜的夢。劉伯小小的身影,還坐在樹下,慢慢收拾着杯盞。那一刻,我忽然懂得了那份「醉」——那並非酩酊,而是身心與這暖風、這花雪、這無言的暮色,達成了最熨帖的和解。這塵世太匆忙,能得一隅,看一樹花開到酩酊,陪一個老人坐到微醺,便是生命裏,最奢侈的清醒了。
只是,當我把那最後一點清冽的甜嚥下喉,一個清冷的念頭,卻像一枚醒酒石,輕輕硌在了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原來,我們貪戀的這一場花下微醺,沉醉的,從來不是那杯中的酒,而是那場我們明知留不住、卻又甘心沉溺其中的、名為「春天」的,短暫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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