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鵬飛
北京雪後翌日,天空澄淨湛藍。
高鐵過黃河後不久便進了潼關,天開始下雨。濕霧混沌,微塵茫茫,隔着車窗,看到城市和鄉間的路面上水漬泛光,才確認雨勢不算小。雨水還不能洗刷鋪天蓋地的塵埃散漫,沿途所經過的每個城市、村莊,以及鑲嵌了城鄉的廣袤無邊麥田,都陷入混濁濃烈的土色霧氣。鐵軌所經之處,幾乎沒有其他顏色可以掙扎跳脫出來。城裏散亂的高樓,鄉村散落的宅院,灰頭土臉,無聲無息。不過,睜大眼睛細細辨認,早開的杏花灰白繁盛,一樹一樹,在田間地頭,也偶在城區綠化帶裏一瞥而過。黑得發綠的冬小麥,盡力想要把身下的黃土地都遮蓋住,以免露出貧瘠惹人恥笑。小塊的油菜花田,頂花泛黃,像是魔方上一塊一塊亮黃色方塊,時不時的倏忽而過。桃李艷麗,枝末梢端尚未有春色。北國的冬去春來,正在進行一場拉拉扯扯的交接儀式,倒春寒是冬退場時的不甘,也是春發生時的堪堪遭際。自然更替是如此,人世代謝亦是如此。
雪萊問,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春天來了,冬天的眷戀與不捨,也是一道值得被珍視的命題。寒冷深夜裏亮起的一盞燈,風雪旅途上的一盆火,蕭瑟凋零時不期而遇的牽掛和叮囑,都是橫渡冰封江面,聚在撐起一葉扁舟竹篙尖上的那一點溫熱力氣。
冰融雪化,暖風微拂,所到之處一路笑臉相迎。春的極致爛漫,順遂愜意,春的剎那繁盛,萬千矚目,足以消解長城的堅不可摧。微醺醉去的迷離眼神,只要還能殘存一線蹤跡全無的冬日背影,不貪春暖,不耽溺花開,不在自詡的雲端裏俯視眾生,便始終都有最響亮的鐘聲在耳朵邊迴盪。
清醒無須冷雨,心靜即可氤氳半畝方塘。
到底是關中平原,貴如油的春雨,恍若煙塵,無聲無息間就浸潤了泥土裏層層疊疊的厚重。隱隱約約的秦嶺,巍峨模糊,不見河堤的渭水,平坦迤邐,與座下疾馳駛過的鐵軌,遙遙並行。這山的威嚴與這水的雄渾,給了這民族繁衍至今的底色,也給了文明永不衰竭的緣由。山的硬棱是骨架,水的磅礴是血脈。立着的山,淌着的水,剛柔並濟成一副永續繁華的圖景。兩千年的峰巒疊嶂,穿不透的烽煙滾滾,這片土地上的跌宕起伏,紛擾複雜,榮辱與共,終究都歸於平常。帝王將相,化塵歸土,喧囂榮耀,煙消雲散。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不覺有異。唯有看的人,會心潮難耐,會心意難平,會比照人生的起起伏伏,找到新的邏輯自洽。心安理得是普通人求之不得的人生境界。
深愛故土長安,不只是治世之重鎮亂世之桃源,不只是天下士人之精神原鄉,亦不是漢唐盛世情之所起,是一草一木的童年記憶,是呼吸之間的魂牽夢縈,還有屢斬不斷的血脈相連。情真意切是人生常態,現代人慣於掩飾真實的感情流露。歷史的義正辭嚴,不容忍演繹,不容於結構改變。
列車即將到站,山脈綿延無盡,水聲若有似無。日暮鄉關,情切鬢衰,映在歸家車窗的玻璃上,一副無可無不可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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