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鵬飛
隔了十幾年,又趕上在春天的北京,遇上一場大雪。雪之大,具象化了扯碎鵝毛枕,意象化了瑞雪好兆頭。飄飄灑灑間,便把空氣裏的浮塵和情緒裏的浮躁,一同覆沒在濕津津的土地裏。地之厚,包容古今承載所有,不止是隨隨便便一句感慨。
經雪擦洗的空氣,清爽潔淨,隱約覺得對因乾燥嘶啞的咽喉,也有顯著撫慰功效。本草記載,把收的乾淨臘月雪,藏在瓶子裏密封起來,洗眼,能退眼紅;煎茶煮粥,可解熱止渴;塗抹痱子亦有效。春雪有蟲,易腐壞,不宜儲存起來慢慢入藥。
早起,從崇文門冒雪步行去人民大會堂。前門東大街兩旁,春芽未發的半老滄桑楊樹,樹樹瓊枝玉椏,一夕回春。白雪卻嫌春色晚,故穿庭樹作飛花。首都賓館門口,正在盛放的幾樹臘梅,雪覆虯枝,貨真價實的金花玉蕊。樹下擺放齊整的共享單車,眼下無人問津,車座上積雪盈盈半寸。天雪路滑,任誰都不肯凍手凍腳地騎車代步吧。飛雪紛紛,天安門城樓朱紅色的牆,金黃色的琉璃瓦,在白茫茫天地一色裏,端莊素雅,潤染得真如水墨畫一般。
離我第一次參加全國兩會採訪工作,竟已是20多年以前的事了。彼時青春滾燙,不怕冷、不怯場、不着羽絨,更不畏難,在春寒料峭的採訪現場橫衝直撞。無知者無畏,功課還未做足,就敢在天安門廣場上,伸手攔住去參會的國務院各部部長、各省省長。衝口而出的國計民生大問題,彷彿是孫悟空手中唯一倚仗的金箍棒。睥睨一切的少年氣,對擦肩而過的各路市長、廳長,居然都有些不屑一顧。
那時還沒有流量之說,也不大熱衷追委員代表中的文體明星。只盼能多抓住幾個行業翹楚,對他們拋出有價值的問題,再在有含金量的回答中,為經濟、社會、民生關切,提供一條有用的新聞頭條。做多幾年後,再參加全國兩會採訪,就更願意用記者獨有的視角,竭力在信息量空前密集的會議上,捕捉不易察覺的政經變化,分析政策利弊,指點施政得失。頗有些意氣風發,為大國治理凝聚共識的責任感。
人不能同時擁有青春和對青春的感受,果然是一種於事無補的事後遺憾。哪一個人生階段都是直播,沒有人既可以在現場傾情演繹,又能分身在監視器裏開上帝視角。沒有人能永遠年輕,現場永遠都有年輕的新聞人在衝殺。過來人的心態作祟,明知會招人嫌,還是有想對青春莽撞規勸幾句的衝動。這也足以證明,不再年輕已是鐵一般的事實。好在年輕人都謙和友善,並沒有流露出絲毫厭倦和嫌棄。一代一代的人,前赴後繼,往好的時代走,往更好的人生走。這是代際努力的結果,是文明進化個體質素優化的美好體驗。
相逢似春雪,一夜不能留。這一場不期而遇的京華春雪,很快便消融在春意萌動的東風裏了。只是,落在頭上的雪,再已不復當年那樣無所畏懼,拂也拂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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