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平
清晨推門下樓,樓道裏隱約飄着樟腦與棉絮混合的氣味。轉過樓梯角,一片晃眼的白驀地撲進眼簾——樓下空地的晾衣繩上,不知誰家的棉被正攤曬着,鼓脹脹的,像個吸飽了日光的暄騰騰大麵包。風過來時,被角微微掀動,便有極淡的、屬於陽光的乾燥香氣,和着被芯裏舊棉花的暖意,悠悠地散在空氣裏。
我忽然怔住了。這氣味,這光影,竟這樣熟悉。彷彿一剎那,高樓與街道退去,我又站在了老家的院場上。
那是多少年前的三月呢?母親也是這樣,挑一個響晴的日子,將冬日的沉重一一卸下。被褥、棉衣,還有我們孩子穿的臃腫的裌襖,統統抱出來,搭在竹竿上,鋪在草垛頂。那時的陽光,彷彿也格外慷慨些,亮堂堂地潑下來,將那些灰藍的、印花的布面,曬出一種蓬鬆的、喜悅的質地。我最愛將臉埋進剛剛收下的被子裏,那股子太陽的味道,暖烘烘的,直往鼻子裏鑽,吸一口,五臟六腑都妥帖了。母親總笑我,說那是「日頭的香氣」。她拍打着被面,棉絮裏的微塵便在光柱裏活潑地舞動,像無數極小的、金色的生靈。
三月的好,是好在它的「敞亮」與「透氣」。冬日瑟縮的、蜷曲的,此刻都舒展開來。風是清的,不再割臉;陽光是潤的,不再寡淡。田埂上,薺菜早已起了細碎的白花,馬蘭頭卻正當時,嫩生生地,一簇一簇躲在草叢裏,等着婦人或孩子的小鏟。阿婆們蹲在地頭,一面閒閒地說着話,一面手指靈巧地撥弄,不一會兒,籃底便鋪上了一層青碧。空氣裏,除了泥香、草香,不知哪家的廚房,飄出了醃篤鮮的鹹香,筍子、鹹肉、百葉結在鍋裏咕嘟着,那香氣厚實實的,能隨風飄出好遠,勾得人腳底發軟。
牆根下,背陰處的殘雪早已化盡,泥土黝黑濕潤。蹲下身去細看,便會發現許多驚喜:嫩綠的蕨菜,像握緊的小拳頭,怯怯地探出頭;不知名的野草,頂着兩片圓圓的子葉,憨態可掬;甚至有一兩株早開的婆婆納,綻出星星點點的藍,那樣小,那樣靜,卻藍得驚心,彷彿把整個天空的明朗都收在了一星花瓣裏。這便是三月的生機了,不張揚,不喧嘩,只是靜悄悄地從每一個縫隙裏鑽出來,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鄰家的阿婆,這時節也愛搬個小竹椅,坐在自家門口揀菜。見我走過,總會揚起臉,笑出一臉菊花褶:「囡囡,放學啦?阿婆灶頭上煨了糖茶,吃一碗去?」那聲音溫軟的,帶着江南水汽的糯,和陽光曬過的暖意。我那時會湊過去,看她將枯黃的菜葉仔細剔去,將鮮嫩的理成一束。她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在翠生生的菜葉間翻抹,竟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柔和。時光,在那一刻,彷彿也就走得慢了些,像溪水裏一塊光滑的卵石,被水流溫柔地撫過。
如今,我住在城市,窗外的三月,是行道樹上一夜之間萌發的朦朧綠意,是商場櫥窗裏早早換上的輕盈春裝。便捷,卻總隔着一層。只有在這樣偶然的、被一縷熟悉的陽光或氣味擊中的時刻,那些關於三月的、層層疊疊的記憶,才會忽然甦醒,鮮活得如同昨日。
我走過那床曬着的棉被,忍不住伸手,輕輕按了按。指尖傳來的,是蓬鬆的溫暖,透過纖維,一直暖到心裏去。這溫暖,與兒時母親曬出的並無二致。原來,無論歲月如何奔流,人世間換了幾番模樣,三月的陽光,始終是一樣的。它慷慨地照耀着高樓,也從不吝嗇於曾經的田壟。它將棉被曬得蓬鬆,將土地曬得甦醒,也將人心深處那些柔軟的、渴望舒展的角落,一一熨帖。
春入人間,最入人心的,或許便是這份「正好」吧。風正好,光正好,不冷不熱,萬物都走在一條自在生長的路上。而我們,在這熙攘的人間,能於某個瞬間,被這樣一點熟悉的暖意輕輕托住,記起自己也曾是一株在三月陽光裏舒展的植物,便也算不負這大好辰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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