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呆呆
我愈來愈「宅」,愈來愈喜歡躲在家侍弄花草。
如今已沒有了寬敞的院子,但我仍習慣在清晨或黃昏,在露台小花園鬆土澆水、修剪枝葉,看着嫩芽一點點舒展,花苞慢慢鼓起,心底會湧起一種踏實的歡喜。無聲生長的花草,彷彿懂得我的心事,總會在晨光與暮色裏,安靜地陪着我。
朋友來家小坐,見我忙着照料花草,勸我別總把時間浪費在這些俗事上。我聽了,沒有過多爭辯,也沒有過多解釋。在旁人眼裏,這些花草不過是不起眼的植物,照料它們費時費力,又不能帶來實際的用處,自然是俗事一樁。可在我心裏,種植花草從來不是俗事,而是世間最溫柔、最清雅的修行。面對草木,沒有喧嘩,不用迎合,只是安安靜靜地陪伴一株株生命生長、綻放,這份不慌不忙與自然的相依,便是我心中最純粹的大雅。
我寫的文章裏,也總少不了花草的影子。文字與花草,像是我生活的兩翼,帶我遠離浮躁,守住本真。與花草相伴,我的心也漸漸變得柔軟、沉靜,筆下的文字,也總帶着幾分自然的氣息與平和的力量。
而古往今來,那些真正心懷風雅的人,亦都愛與草木相依。陶淵明遠離塵囂,採菊東籬,在田園間守着一份淡泊從容,把平凡日子過成了詩;屈原佩蘭懷芷,以草木喻高潔,將一腔赤誠寫進《離騷》,讓尋常花草有了風骨、有了靈魂。我羨慕屈原種草食花,仰慕他以草木明志的情懷,也曾因此寫過一篇《草木芬芳話〈離騷〉》,追尋那份穿越千年的清雅,在文字中觸摸香草的氣息,體會古人寄情於草木的心境,也由此慢慢明白,風雅從來不是陽春白雪的姿態,而是一顆願意與自然相融、與自己相處的心。
常與朋友討論何為雅、何為俗。這兩個字在世間被反覆掂量,有人覺得奔走忙碌、追求成就才是正經事;有人認為琴棋書畫、高談闊論才算得上雅致。可我總以為,雅與俗,從來不是別人口中的評判,而是一個人是否願意溫柔地對待生活,是否願意安靜地去感知世間的美好。若是在清晨聽見一聲鳥鳴,心裏便泛起歡喜;若是路過一朵花開,便願意停下腳步;若是風吹過草木,便能聞見清香;若是抬頭看見流雲,也能感受陽光……對美的感知可以讓我們在匆忙歲月裏不麻木、不潦草、不冷漠。如此,一顆心才能柔軟明亮,不會在喧囂中變得粗糙;生命才會有生機與力量,不會在日復一日的瑣碎裏漸漸疲憊;生活才會因此更有滋味、有溫度。
我始終相信,與花草相伴、與文字相守,從來不是浪費時光,而是一個人對自己內心最真誠的守護。那些我們用心愛過的花,認真寫下的字,安靜度過的時光,都是我們給自己靈魂的慰藉,是上天賜予我們最珍貴的禮物、是紛繁塵世間最難得的風雅。
我告訴那位朋友,我們的生活不必總是匆匆忙忙,也不必事事都要追求所謂的意義。真正的美和雅,往往藏在一絲一縷的小事裏、藏在一草一木的生機裏、藏在一筆一畫的溫柔裏。願我們都能在草木間安心,在溫柔裏前行,不慌張,讓愛在時光裏緩慢生長,讓美隨之自然生根發芽,哪怕世界再匆忙,我們依舊可以守着一園花草、一紙文字,活成自己最喜歡、最自在、最心安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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