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木
此次屯門之行,是為了完成一個心願。
自2020年底結束駐港返回內地,整整五年過去了。這些年在深圳工作,對港深兩地的地名頗感興趣,先後出版了《藏在地名裏的香港》和《藏在地名裏的深圳》。其間,一直想寫寫屯門。駐港時去過幾次屯門,但皆因特定事情前往,了解並不深入,更不系統,而隨着粵港澳大灣區建設方興未艾,這片位於港深邊境的熱土,近年來變化很大。不到現場走一走,對相關信息的處理沒有把握,便遲遲沒有動筆。前不久應深圳《書都》雜誌之約,為他們「深港雙城」欄目寫了一篇關於屯門的稿子。稿子雖然交了,但主要依據舊時記憶和文獻資料,沒能親臨現場,總有些遺憾。
今年元旦前夕,終於有了一個機會,在老友林頌鎧、林的徽父子陪同下,對這片心儀已久的土地作了一次比較深入的「田野考古」。林氏父子先後出任屯門區議員,對有關掌故如數家珍。從山中的寺廟到海邊的漁村,從熙熙攘攘的墟市到雜草叢生的古窯,時間雖然不長,卻讓我收穫了一個豐富而立體的屯門。
屯門現為香港18個地方行政區之一,位於青山腳下。青山又名屯門山,海拔583米,南北縱列,蜿蜒起伏如蒼龍入海。作為新界西部第一高峰,青山聳立於伶仃洋與青山灣(亦名屯門灣)交匯處,累石參差,層岩重疊,宛如一座城堡,港英時期曾改名為堡壘山。此外,青山還有一個別稱——杯渡山,承載了這方水土厚重的歷史文化內涵。
杯渡山緣於杯渡禪師的傳說。據嘉慶《新安縣志》載:「杯渡禪師,不知姓名,嘗乘木杯渡水,因而為號。遊止靡定,不修細行,神力卓越,人莫測其由來……須臾,門外一僧喚師,師便辭去,云『當往交、廣之間』。遂以木杯渡海,憩邑屯門山,後人因名曰杯渡山。」是為東晉末年之事,禪師遊歷嶺南,為青山靈氣吸引而駐錫於此。南漢末代國王劉鋹於大寶十二年(969年)敕封杯渡山為瑞應山,世稱聖山。杯渡禪師的故事代代相傳,到明清兩代被普遍接受為屯門人文歷史的起點。
青山寺,習稱青山禪院,正是為紀念杯渡禪師而建(另說位於元朗廈村的靈渡寺,亦為紀念杯渡禪師而建,兩者之間有「杯靈雙渡」山脊線相連,路程約10至13公里,為香港經典行山徑)。該寺位於青山東麓山腰,千百年來,沐浴旭日霞輝,吸收草木精華,成就了一處頗富盛名的佛道雙修道場。杯渡禪蹤,作為「新安八景」之一,遺蹟主要集中於此。
從山腳下驅車前往,道路狹窄迂迴,部分路段坡度比較大,但植被極好,濃蔭蔽日,空氣清新。山門是一座巨大的石牌坊,橫額「香海名山」四個大字為前港督金文泰所題,有聯「十里松杉藏古寺,百重雲水繞青山」,描述了當地山水之勝,並巧妙地把「青山古寺」嵌於聯中。背面額刻為「回頭是岸」,亦有一聯「樓觀參差,清夜聞鐘通下界;湖山如此,何時返錫到中原」,揭示了香港文化的華夏根脈。
穿過古樸典雅的石牌坊,沿山路盤旋而上,不一會兒便到達古寺。大雄寶殿依山而建,頗見氣勢。殿基處卻是一塊刻着「青雲觀」三個大字的石碑,兩旁有聯,對仗雖不工整,倒也詼諧貼切:「莫笑(我)老朽無能,許個願試試;哪怕你多財善賈,不燒香瞧瞧。」既名青山寺,又名青雲觀,佛道合一顯而易見。
青山寺名列香港三大古剎之首,始建於東晉末年,距今已有1,600多年歷史。有意思的是,這座千年古剎,在不同年代和不同場合有不同的名稱,除了前文提到的青山寺、青山禪院、青雲觀外,還有普渡寺、斗姆宮、杯渡寺、杯渡庵、五德觀等。整座禪院的外觀也不像其他道場那般色調穩沉,而是裝飾得五彩繽紛,黃、紅、藍、白、綠諸色紛呈,彷彿修行大宴上的一盤沙拉。寺內建築如大雄寶殿、護法殿、觀音閣、杯渡岩等,雖有些因陋就簡,卻各有特色,不乏特別法器和聖物。
沿大雄寶殿旁石階拾級而上,可達杯渡岩,這是青山寺最具標識性的景觀。岩洞並不深,但岩塊森然錯落,古韻悠悠。杯渡禪師塑像端座其間,旁有「高山第一」摩崖石刻。此石刻頗有來歷,乃從青山絕頂「高山第一」石碑臨摹而來。石碑由北宋時期屯門鄧氏開基祖符協公摹仿韓愈字體刻寫,因署名「退之」並在碑後刻有韓愈詩句「兩岩雖雲牢,木石互飛發。屯門雖雲高,亦映波濤沒」,曾被誤認為韓愈手跡。杯渡岩與觀音閣之間,兩塊岩石相互交接卻未完全合攏,自下而上觀之,「一線天」奇景赫然可見。這是「青山十景」中唯一的天然景觀,雜草灌木叢生,頗有幾分野趣。
杯渡岩前方是一片開闊地,被打理成一個小巧玲瓏的園子。園子以一條甬道為中軸,形成對稱格局。裏面除草木、石几、圍欄等常見設施外,有三組主體景觀,依次是:一座牌坊,上書「杯渡遺蹟」四個大字;兩棵古樹,樹根處立有「樹神」牌位;一對四方柱,題聯「淨土何須掃,空門不用關」。總體上看,園子很有設計感,花草樹木疏密有致,各種設施布局得當,但缺少維護,透出一股衰敗氣。特別是那對四方柱,竟是一立一臥,「淨土何須掃」悄然獨立,「空門不用關」斜臥路旁。也許是颱風颳的,也許是柱基不穩自然坍塌,這根柱子倒地看來有些日子了,不知為什麼沒人把它重新立起來。該不是為了呼應「空門不用關」的意境,連門柱也不要了吧?
園子位於一個難得的山間高台上,從這裏望出去,視野極為開闊。腳下是層層疊疊的綠,隨着山勢漫延,嵐霧繚繞,猶如仙境。遠處海天一色,波瀾不驚,地平線被一抹霞輝暈染,若隱若現。此情此景,與身後這片荒蕪的園子相應,不禁想起楊炯的《遊廢觀》:
青幛倚丹田 荒涼數百年
獨知小山桂 尚識大羅天
藥敗金爐火 苔昏玉女泉
歲時無壁畫 朝夕有階煙
花柳三春節 江山四望懸
悠然出塵網 從此狎神仙
從「青幛倚丹田,荒涼數百年」的感慨到「歲時無壁畫,朝夕有階煙」的日常,再到「悠然出塵網,從此狎神仙」的開悟,是多少寺廟宮觀的宿命,更是它們的涅槃。
青山寺的落寞,有很現實的原因。因歷史遺留的產權糾紛,難以引入得力的主持,且涉及複雜的家族矛盾,政府不便過多介入。但是,荒涼中亦有一些亮點。比如,動作巨星李小龍曾在這裏取景拍攝《龍爭虎鬥》的故事被宣傳得有聲有色,成為古寺的最大賣點。又如,金碧輝煌的三清殿裏,問卦卜籤的香客雖談不上絡繹不絕,進進出出的卻也不在少數。精神的寄託,終需物質的載體,二者相互依存,通過人與自然的融會貫通走出新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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