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澤方
小時候盼過年,新衣新帽、湯圓年糕、壓歲錢拜拜錢,樣樣都讓人歡喜,可最讓人心尖發癢的,還是攆燈。
那個年代,川西南鄉下日子清湯寡水。唯獨一進臘月,花燈、牛兒燈、獅子燈從田壩頭冒出來,把我們一群娃娃的魂都勾走了——從張家攆到李家,從這個隊追到那個隊,攆到腿軟也不肯回家。
鑼鼓響,花燈來。燈頭兒手執紅燈籠打頭陣。花鼻子貓着腰躥上場,臉上鍋煙子沒抹勻,樣子十分滑稽。他一邊作揖一邊逗趣:「尻子一拱,花生兩捧!」院壩裏笑成一片。
兩個幺妹子踏着碎步滑進場來,五彩衫衣上下翻飛。二胡咿呀響起,她們一轉身,臂膀輕展——這是「雙飛燕」。花鼻子敲着小鑼開腔,嗓子像吆喝牲口,尾音拉長:「正月裏來開財門,大金元寶送主人……」舞到「蛇蛻皮」,幺妹子腰肢軟下去,手帕旋成花,五彩衣角襬拖出半道弧。花鼻子蹲在一旁,托腮流涎,被婆娘們笑罵才訕訕回神,摸出竹板接着「展言子」,歇後語一串接一串,土得掉渣,也親得貼心。
嗩吶一收,燈頭兒提燈開路:「下一家!」花鼻子邊走邊作揖:「恭喜發財,明年又來!」
話音還掛在院角,那頭已響起幾聲清脆的笛聲——牛兒燈來了。放牛娃領着一頭「青牛」,慢悠悠晃進場。吳家二兄弟用麻布染黑縫成的「青牛」,老大頂牛頭,老二拱牛尾。
放牛娃吹笛三聲,暗號「打滾」,老大老二腰一塌,就地歪倒,像水牛滾泥。放牛娃竹笛一揚,老二伸巴掌往老大腰上撓,「刨虱子」。老大癢得渾身抖,牛頭甩得麻布啪啪響。旁邊一餵牛漢子脫口喊:「對對對,就是這個架勢!」「洗澡」更絕。放牛娃撒把青草,青牛往草上撲。老大蹭到石缸邊,牛頭搭缸沿,嘴巴巴咂巴咂直「飲水」。
一位老婆婆看得入神,往牛嘴裏塞了半塊紅苕,老大叼着不敢吐,眼淚都憋出來了。滿院壩的笑聲把房樑灰都震落下來了。笑聲還在風裏打旋,村口又擂響了鑼鼓。支客手提着紅燈籠,笑和尚邁着八字步,後頭跟着頭麻布獅子,顛顛地蹦進來了。鼓點一變,獅子「打滾」,麻布翻出陳年灰土,火光裏騰起金霧。鼓點再變,獅子「抖毛」,頭晃尾抖,鈕扣做的眼睛甩得篤篤響。鼓點又變,獅子「作揖」,前爪一合,憨態如討糖娃娃。「翻五台」最絕。五張方桌層層疊起,高度越過屋簷,笑和尚與孫猴子攀援而上,指揮獅子在桌頂做「鷂子翻身」「觀音捧壽」等驚險動作。沒人顧得上鼓掌,喉嚨都捏在獅子翻身那一下。
後來讀到辛棄疾的「一夜魚龍舞」,眼前全是那年院壩的燈火。花燈、牛兒燈、獅子燈。燈來,我們攆;燈去,我們還攆。攆過田埂,攆過院壩,攆到燈籠散了、鑼鼓啞了,正月也過完了。
多年後才明白,燈是夜的一道口子。我們攆的不是燈,是貧瘠日子裏那點盼頭。燈去了,盼頭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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