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呆呆
認識劉志強,是因為他在幫我的老友做一部電影的後期剪輯。
在老友位於大亞灣的工作室見到劉志強時,他剛從惠東雙月灣觀光回來。彼此耳聞已久,見面握手寒暄,我從他中氣十足的富有金屬質感的說話聲,從他精幹結實的身架以及敏捷有彈性的動作,完全感受不到他在幾年前曾做過肺部腫瘤手術的絲毫跡象。他的眼神清亮得像水洗過的秋星,讓我覺得這是一位可以坦誠交流的人。儘管他當時慢條斯理地要去做拌麵當晚餐。
軍人家庭出身的劉志強生於南京,少年在江西度過,到呼和浩特市完成大專學業後被分配到國營外貿公司,公司改制後應聘進入另一家大型國企,直到一年多前退休。走南闖北,生活起伏,讓劉志強早早就攢着一份期待,想去見識更廣闊多姿的世界。而下定行動決心,卻是在一個極不尋常的時間節點——躺在手術床上打麻藥之前。做完腫瘤手術至今,劉志強已到過30多個國家旅行。
去年8月初,劉志強駕車從呼和浩特出發,與幾名旅友一起,穿越了從西北到中原、江浙再到閩粵的十來個省份,攀爬了太行山、黃山、張家界等十幾座名山,旅居了幾十座城鎮。同行幾人中,數他爬的山最高,遊的景點最多,徒步路程最長,而且全程駕駛不用別人替換。同行的旅伴已各自回家,他卻還在漫遊,並又定好春暖時去看婺源的油菜花。
知道劉志強術後幾年來覆查的身體指標持續正常,我問他是否因常年寄情路上,與變化萬千的大自然親近的關係。劉志強斟酌着未置可否,他獨特的個性與措詞令我一度有些難於將彼此的對話進行下去,然而說到旅途中的攝影,劉志強的話匣子卻像被春風掀開的窗,一下子敞亮了。我從他緩慢而節制的話語中讀懂了他眼中旅行的真諦——他的旅行不是像多數普通人一樣對生活的逃離,而是經歷生死後對生命的珍惜,因而對時光的認領:他在每一程旅途中去認領屬於自己的時光,去認領這個世界的山川河流、花草樹木、萬事萬物要對他說的話。
這份對世界的細膩感知,全被劉志強裝進了他的鏡頭裏。旅友們在忙着拍名山大川、網紅景點時,他會蹲下來和世界對話,認真放大地面的一株蒲公英,捕捉老牆上的斑駁光影,抓住天空的最後一抹橘紅……大家都在拍「好看的」,劉志強卻在拍最真實的。他給我看他拍攝的雙月灣——高樓林立間那兩灣藍色的海水,在他的鏡頭下,一半是清冷的寂寞、一半是本真的人間煙火。劉志強最打動我的那幅作品,是他不久前在英國旅行時到牛津大學拍到的幾棵樹下兩個陌生人的身影。每一張照片都是劉志強與這個世界的溫柔對話和思考。兩個身影令劉志強認為「牛津之所以成為牛津,成為人類智慧騰升的『巨鎮』,正是因為允許並尊重每一個人追求真理的方向不同,即使是背道而馳,所以人類智慧的火花才不斷在此迸發。」
這位常年在路上的行者年紀並不小,卻還藏着一手流暢的影像剪輯本事。問起來,都是退休後自學的,原是為了整理自己記錄的旅行片段,沒想到最後卻恰巧以自己的技術幫了旅途中相識的我老友的忙。
到了劉志強的晚飯時間,案板上的葱花飄着香,熱鍋在一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手機屏幕上還放着雙月灣旅行片段,海浪拍打着沙灘,笑聲在畫面裏漾開。窗外,大亞灣的夜色正濃,而這位行者的心裏,永遠裝着下一站的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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