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守護的,不僅是身體的潔淨,更是暮年最後的尊嚴。」這是「90後」助浴師張龍經常掛在嘴邊的話。張龍的背包裏,不僅裝着血壓計、體溫計、一整套沐浴用品,也承載着一位失能老人對清爽生活的渴望,以及一個家庭暫時卸下的重擔。張龍服務的對象不是單獨案例,在中國,失能、半失能老人已超過4,000萬。
中國老齡科學研究中心的調查數據顯示,吃飯、穿衣、上下床、上廁所、室內走動、洗澡6項日常自理的活動中,洗澡是最困擾失能老人的一項,這項隱秘的需求如今正逐漸被看到。近年來,養老服務行業的細分賽道——上門助浴,在各大中型城市悄然興起,由專業助浴師攜帶設備上門,為失能、半失能老人提供洗頭、泡澡、理髮、剪指甲等全套服務。從業者稱,這不僅是一次身體的清潔,更是對失能老人尊嚴的修復。
●文/圖:香港文匯報記者 孟冰 重慶報道
下午兩點,重慶兩江新區的一個老舊社區,張龍和搭檔胡德虎輕車熟路地來到客戶邢奶奶家。90多歲的邢奶奶是一名全失能老人,由她的兒子邢相彬照顧。
三年前,張龍還是別人口中的「張總」,經營一家地產廣告公司。受疫情影響,他的公司業務收入銳減。恰在此時,父親因突發腦梗住院,照顧父親期間,張龍察覺到失能老人「洗澡難」背後的巨大需求。經深入調研,張龍做了決定:告別廣告行業,投身上門助浴服務這個新領域。他創辦「銀齡智護重慶上門助浴」,從購置專業設備、學習護理知識起步,開始了創業。
臥床老人顫抖着說「謝謝」
「奶奶,認得我不?我又來給你洗澡,洗乾淨了好舒服。」張龍像哄孩子一樣,一邊輕聲打着招呼,一邊嫻熟地套上一次性鞋套和口罩,並順手遞給香港文匯報記者一份,「這個要戴好,老人抵抗力差。」
邢相彬表示,他是在小區的宣傳欄看到張龍發的入戶助浴傳單,便打電話訂了一次。他的母親已經臥床一年多了,是一位失能老人,平時既不說話也不笑,但第一次享受過入戶洗浴後,從不開口的她竟然顫抖着說「謝謝」。
邢相彬的家不大,收拾得乾淨整齊。簡單打了招呼後,胡德虎打開背包,開始安裝浴缸——這是一個粉紅色的浴缸,自帶進水管、出水管和淋浴頭,價值一萬多元(人民幣,下同)。「一般來說我們上門是三個人,兩男一女搭配,今天女同事請假了。」他解釋道,女性助浴師親和力強,負責溝通安撫,但今天這位是老客戶,兩位男士也足夠了。
當被問及「異性助浴」是否不太方便時,張龍和邢相彬均表示「在乎的少」。他們告訴香港文匯報記者,失能老人大半已經失智,且上門沐浴前,助浴師已將性別告知家屬。他將自己的工作性質類比為護士、醫生:「就像男醫生可以給女病患做手術,我們這行性別障礙並不大,而且男性在體力活這方面更有優勢。」
標準化流程 助浴前測血壓體溫
「來,奶奶,我們先測個血壓。」張龍的聲音溫和而堅定。這是鐵打的流程——浴前健康評估。血壓、體溫、皮膚狀況,任何一項異常都可能叫停服務。邢奶奶血壓正常,皮膚狀況良好,服務可以繼續。兩人默契地鋪好防水墊,開始組裝浴缸。注水、調溫,水溫嚴格控制在40至42攝氏度。
在家屬的幫助下,邢奶奶被小心地抱入注滿水的浴缸。浴缸上層是一塊鏤空布擔架,待奶奶躺下後,張龍將擔架緩緩放下,讓奶奶的身體浸入水中。「這是我們花一萬多元買的升降式浴缸,這個擔架的另一個作用是,如果老人在缸內失禁,我們可以搖動手柄抬起擔架,及時更換水源。」起初,邢奶奶有些緊張,但入水後,她顯然渾身放鬆下來。沐浴過程中,邢奶奶的身體始終由一塊深藍色的浴巾蓋着。
三助浴師一次上門收費368元
一次上門助浴收費368元,在重慶,這相當於一個普通工人兩天的工資,不少家庭第一次諮詢時,都會猶豫。「每一次上門服務約一個半小時,正常是三位助浴師。人工、洗浴設備、物料、交通費,這些成本都是透明的。」張龍算了一筆賬:三位助浴師的勞務成本佔去大半,加上專業浴缸均攤到每次的折舊費、沐浴護理包、車輛油費等。
「起初家人也是反對的,覺得給別人洗澡不體面,不過我堅定地看好這個行業。」張龍總會想起第一次上門時老人子女的疲憊和感激。「我們守護的,不僅是身體的潔淨,更是暮年最後的尊嚴。」
截至2025年,內地失能及半失能老人數量超過4,000萬,但養老護理從業者數量僅50萬人,養老護理員與失能老人比例約1:80,遠低於國際理想標準1:4。像張龍這些助浴師的出現,不僅有助解決失能老人「洗澡難」,更在溫水與泡沫間,為他們重塑久違的體面與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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