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守護、推廣父親徐悲鴻的藝術遺產,到創造性地進行「音畫交融」的跨界融合;從深耕音樂之路,到以管理學思維開拓學科建設;從在逆境中堅守藝術火種,到於不同身份中尋找平衡與交融—徐芳芳以其一生的實踐,詮釋了何為文化傳承與創新,何為藝術精神之堅韌,何為在時代洪流中堅守文化根脈又開拓新境的智慧。在她身上,香港文匯報記者看到了徐悲鴻「奔騰的駿馬」精神的當代回響,那是一種穿越時空、始終朝向藝術殿堂不懈奔跑的力量。
●文、攝:香港文匯報記者 丁寧
記者對徐芳芳的採訪始於一個核心議題:在全球化與數字化時代,如何傳承與創新傳統藝術?徐芳芳分享了她極具開創性的實踐——將父親徐悲鴻的畫作與現代音樂作品深度融合,打造「音畫交融」的沉浸式藝術體驗。這一創意的直接靈感,來源於著名作曲家江文也。
徐芳芳回憶道,江文也早在1964年就以徐悲鴻畫作《風雨雞鳴》等為題材,創作了鋼琴協奏曲《徐悲鴻的彩墨畫》,是首位將徐悲鴻繪畫主題搬上鋼琴和管弦樂舞台的作曲家。然而,這部作品的手稿後期遺失了。跨越半個多世紀後,在母親的遺物中,徐芳芳奇跡般地找到了作品的第三樂章《風雨雞鳴——壯烈的回憶》,並親自整理、編輯,使之重見天日並成功演出。
「音畫交融」呈現完美演奏
「我們在全世界是頭一次這樣做。」徐芳芳強調。2022年10月22日在紐約林肯中心愛麗絲·杜莉音樂廳,以及2023年11月14日在深圳音樂廳,她策劃並呈現了讓徐悲鴻畫作及描繪這些畫作的音樂同時展示的演出。她認為,音樂與美術相輔相成,能產生效果很強烈的藝術感染力。「例如,江文也的音樂以浪漫主義手法,生動刻畫了徐悲鴻在抗戰時期創作的《風雨雞鳴》中雄雞的形象——那在風雨中屹立岩石、引吭高鳴的意象,並非現實描摹,而是民族精神的象徵。音樂並未簡單模擬雞鳴風雨之聲,而是以概括、微妙的旋律與和聲,營造出相同的意境與生機。」
徐芳芳進一步以徐悲鴻1926年的畫作《簫聲》為例,闡釋這種跨藝術門類的通感。她描述這幅畫用的是「古典主義的造型、浪漫主義的氣氛、印象派的色彩」,描繪了一位在異國他鄉吹簫、思念祖國的女子。當觀眾凝視畫作時,彷彿能「聽到深沉的簫聲,從畫中縷縷流出」。因此,在音樂會上,演奏黃安倫創作的《徐悲鴻畫境隨想曲》時,她親自根據總譜設計了投影,讓《簫聲》等畫作在相應的音樂片段中徐徐展現,實現了視覺與聽覺藝術的深度共鳴。
她總結道,這種融合的成功關鍵在於「創造意境」,而非簡單複製。無論是徐悲鴻的寫意畫,還是江文也、黃安倫的音樂,其精髓都在於「寄情託兴」,用各自的藝術語言捕捉並昇華創作對象的神韻與精神。她也由此談及對AI與藝術創作的看法:「AI是工具,它代替不了畫家跟音樂家創造意境的這種創造力,這還需要人來做。」
傳承「奔騰的駿馬」精神
作為藝術巨匠的後代,徐芳芳坦言,父親徐悲鴻對她最深刻的影響,並非某種具體的藝術技能,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精神力量與人生信念。她回憶,父母從小就教育她要「成為有造詣的藝術家」,這是一個「很高的目標」。父親曾告誡她,學藝術需要刻苦,成為大藝術家尤為不易,這份期望自她9歲起便銘記於心。在她的人生之路,無論經歷怎樣的逆境,她始終銘記着父親青年時家貧志堅、奮力赴法學畫的經歷,以及他那句箴言:「一個人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還能夠自拔,才不為懦夫!」她將這種堅韌不拔、從逆境中奮起的精神,與母親廖靜文為恢復徐悲鴻紀念館奔走十年的毅力,一同歸結為家族傳承的「奔騰的駿馬」精神。
徐芳芳的藝術人生軌跡頗為獨特,出身繪畫世家,她卻走上了音樂道路。她解釋,這源於1957年中央音樂學院附小在全國選拔天才兒童,時年9歲的她意外考中,成為首批學員之一,從此接受了國家投入巨大的專業化、全日制音樂教育。儘管自幼也喜愛並學習過繪畫,但音樂成為了她職業生涯的主軸。
然而,她的學習並未止步於音樂。為了更有效地在西方文化圈推廣父親的藝術,她在赴美後,毅然繼續拓寬學術視野,先後在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攻讀歷史學學士並在斯坦福大學攻讀工商管理碩士(MBA)。「如果我只是一個會彈鋼琴的音樂演奏家,我就做不了現在這些事。」徐芳芳說,歷史學的訓練賦予她嚴謹的研究方法與深厚的英文寫作功底,這為她日後撰寫父親及其時代的回憶錄奠定了堅實基礎。而MBA的學習與麥肯錫的工作經歷,則讓她掌握了戰略規劃、管理和運營的思維與技能。
勉勵年輕藝術家上進奮鬥
這種多元背景在她受聘擔任中國人民大學音樂系首任系主任時發揮了關鍵作用,她不僅從零開始搭建音樂系的教學架構、招募師資、制定教學計劃,更引入了獨特的培養理念。她強調應用與實踐,規定鋼琴學生必須修習伴奏課程,管弦樂學生必修室內樂和樂隊片段的課程——這些在當時中國某些專業的音樂學院中並非普遍要求。她自豪地列舉學生的成就:有人成為職業樂團首席,有人擔任藝術學院系主任,有人在美國頂尖音樂學院獲得博士學位並任教。「我們的學生畢業以後,擁有更多的技能,能夠適應21世紀中國跟世界的需要。」
徐芳芳既是「徐悲鴻之女」,亦是一位「音樂家」,她如何看待兩個身份之間的關係?徐芳芳回答,因為精力有限,人生不同階段應有不同重點。「我開演奏會的時候,就沒辦法寫父親相關的書。寫書的時候,練琴只能是保持狀態。」但她更擅長將身份「融合實踐」,她常在策劃徐悲鴻藝術展覽的活動中,融入鋼琴演奏。音樂是吸引觀眾的「基石」,而演奏之後,她又能自然而然地介紹父親的藝術與自己的著作。「這兩種身份對您來說是種交融的狀態。」記者總結道,徐芳芳笑着點了點頭。
在撰寫回憶錄《奔騰的駿馬》過程中,徐芳芳曾廣泛採訪母親及父親的眾多學生、友人,最大的收穫是什麼?她表示「發現了許多鮮為人知的故事」,得以更全面、更深刻地理解父親及其所處的時代。「比如當時文藝政策的變化。經過這麼多人的講述,你就知道,政策的變化會怎麼樣影響藝術家的命運和他們的職業發展。」而這段歷程不僅是家族歷史的梳理,更成為觀察上世紀中期中國藝術界變遷的一個微觀窗口。
當被問及對年輕藝術家的建議,她的話語簡潔而有力:「我希望他們能夠像徐悲鴻一樣,為追求自己的藝術目標,熱切地、努力地、上進地奮鬥,創作出感人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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