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連翠
不知從何時起,對年的期盼漸漸淡了。歲月悄然流逝,每每驚覺,又至年關。如今商場裏的年貨大集喧囂奪目,網購平台更是將萬千商品送至指尖。可這一切,卻總在不經意間,勾出心底那一幅最溫暖、最鮮活的光景——兒時牽着父母的衣角,擠在摩肩接踵的年集上。那,才是真正屬於年的味道。
在那個物質尚不豐盈的歲月,「年」是孩子們心中最隆重的盛宴。它意味着終於能嘗到平日的難得之甜,意味着一身從裏到外的新衣裳。對於家家戶戶子女眾多的母親而言,這身新衣是一年到頭最珍貴的犒賞。於是,趕年集,便成了我們心底一份近乎神聖的溫情企盼。
家鄉的年集,在臘月二十四這天達到鼎盛。這一天是小年,要「辭灶」。供奉灶王爺的「灶果」,對我們有着莫大的誘惑。父母總怕買早了,會被我們這幾個「小饞貓」偷吃精光,故而總要挨到當天才從年集上「請」回。供奉儀式一結束,那包甜甜的果子便落入我們早已伸得長長的小手裏。那一刻的甜蜜,足以點亮童年對一整個臘月的期盼。
年集之日,是鄉村一年中最沸騰的時節。我記得自己曾死死攥着母親的衣角,眼睛卻被人群中一個老漢草靶上的冰糖葫蘆勾了去。那晶瑩的糖殼在冬日稀薄的陽光裏,像一小團火。就那麼一愣神,手心裏一空,再抬頭,已是陌生的背影。巨大的恐慌剛要把我淹沒,一隻溫熱的手就從人縫裏伸過來,重新攥住了我——是母親回頭尋我。她沒說話,只把我的手握得更緊些,繼續往前擠。那場人聲鼎沸的喧囂,瞬間在我耳裏靜了下來,只剩下手掌傳來的一圈篤定的、安心的汗濕。鄉間土路被趕集的人潮夯得更加瓷實。身前身後都是人;鼻腔裏鑽進來的是塵土味、新布味、牲畜味和隱約的糖香;耳中充盈着打招呼聲、討價還價聲、孩子突發的笑鬧或啼哭——這一切混成一片厚重的嗡鳴,暖烘烘地托着你往前走。那時多見獨輪車,一邊坐着家中長者,老人懷裏常護着一籃準備換錢的雞蛋;另一邊則載着興奮不已的娃娃。一路上,鄉鄰的寒暄、孩子的嬉鬧、大人的叮嚀,再混雜着籠中雞鳴豬哼的聲音,交織成一曲粗獷而熱鬧的年集交響。那籃雞蛋,那隻養了一年的雞或豬,是一家人辛苦的積攢,換來的錢,便化作了車把上沉甸甸的年貨,和我們身上盼了一年的新衣裳。
父親是家中採購的主力。他總會買回一個碩大的豬頭和一副豐腴的豬下水,像戰利品般掛在自行車把上,神情裏帶着一家之主的踏實與得意。回家後,他便在院子裏仔細拾掇,清理乾淨的豬頭掛在屋簷下凍着,那是要留到年根兒才煮的壓軸寶貝。
母親總在深夜裏煮豬頭。當濃郁的肉香開始在寒冽的院落中瀰漫時,我們姐妹幾個便再也按捺不住,一次次溜進灶房,圍着母親打轉:「娘,熟了嗎?」灶膛裏火苗正旺,跳躍的光映在母親溫潤而疲憊的臉上。「小饞貓們,出去玩兒吧,熟了喊你們。」她總是這樣笑着嗔怪。豬肝總是最先熟的,母親會切下小小幾塊,分到我們迫不及待的手心裏。那滾燙的豬肝猛地燙了一下舌尖,緊接着濃郁的肉香便「嘩」地在嘴裏散開,我們一邊嘶嘶地吸氣,一邊急急地咀嚼。那股霸道的香,彷彿不是被吞下去,而是從此鑽進了味覺的記憶裏,定了居。我們心滿意足地睡去,不知母親獨自忙碌到幾更天。只在次日清晨,於院南牆根的磨盤上,看見一盆已然凝好、顫巍巍、亮晶晶的豬頭凍。此後直到過年,餐桌那單調的冬藏菜色間,便多了一盤令人眼睛發亮的葷腥。過年,真好啊。
年集上,大孩子的目光總黏在花布新衣上,小一點的,則是一串冰糖葫蘆、一把花花綠綠的糖塊或一個神奇的翻花,就能換來一整天的歡欣。直至日頭西斜,人們才滿載而歸。得了新衣的孩子,將那衣裳摟在懷裏,看了又看,試了又試,卻非要等到除夕清晨,才肯鄭重地穿上身。那種純粹的、飽滿的快樂,便是年的味道,深刻至今。
如今,我們過上了從前不敢想的、「天天都像過年」的日子。物質的洪流,輕易沖淡了曾經需要積攢一整年的期盼。或許,真正的年味不在於獲取的便捷,而在於那份共同期待、親手操持的鄭重。我們高效地獲取一切,也輕率地消化一切。過程被壓縮,期待被稀釋,那些曾經用漫長時光熬煮出的滋味,如今在即食的洪流中,難免顯得稀薄。我們似乎什麼都有了,卻又總覺心裏空着一塊,恰是那年集上踮腳張望的焦灼、深夜灶前的等待、試穿新衣前的那一夜輾轉——是這些不便捷的空白,賦予了得到以沉甸甸的分量。年味的消散,或許是我們為效率與豐裕所支付的一筆隱秘的情感代價。
近來,鄉村集市似有復興之象,新聞中也常見農村大集火爆的報道。我也曾去過幾次,人潮依然,喧聲依舊。只是穿行其中,目光所及多是陌生的面孔與統一的貨品,再也尋不回童年時那雙緊攥父母衣角的小手,以及從那手中傳來的、讓人心安的溫熱。
或許,記憶裏的故鄉年集終將消散於時光的巷陌深處,但那份透過歲月傳來的溫熱,卻已成為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底色。每當歲暮天寒,我總覺得記憶中仍封存着那年夜煮豬頭的馥郁香氣,與清晨見到那盆亮晶晶的豬頭凍時的欣喜,眼前仍晃動着灶膛裏明明滅滅的火光——那火光曾映亮母親年輕的面龐,也永遠地,溫暖着我此後人生裏每一個行至的年關。

評論(0)
0 / 2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