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尖故事】一百副春聯

琦垚

低着頭走路，默默吃飯，有時候一天也不說一句話。他的世界彷彿沒有過陽光，他是黯淡的，像角落裏一株無精打采的植物。用母親的話說，就是暮氣沉沉，沒有一點青春活躍的氣息。

一家人坐在桌前吃飯，電視上放着一首歡快的歌曲，一群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神采奕奕地在舞台上又蹦又跳。母親放下飯碗，看着他嘆氣，又說起他的沉悶，無年少人的活力。

他只有把頭埋得更低，更低。一旁的父親撫了撫他的肩，給他夾了一筷子菜，解圍似地說，年底了，你們都有什麼新年願望呀？弟弟妹妹們熱熱鬧鬧地說起來。父親讓他也說說。

本來不打算說，可是他不由自主說出了三個字：白球鞋。那會兒流行白球鞋，他做夢都想擁有一雙。有一回，他夢見了自己穿着白球鞋去上體育課，像踩着兩朵雲，跳遠時跳得最遠，跑步時跑得最快，遠遠地在前面。同學們一個個露出驚訝的眼光，老師第一次表揚了他。他終於抬起了頭。可惜只是一場夢。不過，他卻因此開心了好幾天。

沒想到，父親爽快地答應了，但有一個條件，就是寒假期間，要他跟着父親去集市上賣菜。他家開着菜園，與蔬菜打交道是他喜歡的事，他以前也去跟着父親趕集，父親賣菜，他就幫父親整理一下，給買菜的人裝一下袋子，人們還常誇讚他勤快懂事，這也是他生活中難得的一件快樂事。

他也非常爽快地答應了父親。然而，他怎麼也想不到第一天的集市上就遇見了班主任老師。他轉過身，想等老師走過去，可老師已經看見他了，他只好向老師打招呼問好。父親以前沒見過老師，又驚又喜，拿起一把大葱要送給老師，老師推辭着堅決不要。只見父親把大葱無奈地放下，拉着老師走到攤位後面，低聲說着什麼。

過了一會兒，老師回頭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一向嚴肅的老師竟然笑着大聲說：「您這孩子呀，很不錯的，他可是我們班寫字寫得最好的呢。」

他納悶老師為什麼要這麼說，他不過是一個人坐在角落裏，孤單落寞，悄悄在數學自習課上看過一本書法字帖，還被數學老師收走交給了班主任，後來班主任又還給了他，什麼都沒說。也許班主任這樣說，只是想好心地安慰一下家長，總不能說他語文作文不寫，數學不及格，英語單詞默不出，體育課上樣樣都不行。

班主任的這句話給父親帶來了很大的力量，他一整個早上都非常開心，不等菜賣完就早早收攤回家了。第二天一大早，父親把他叫醒，帶他去了縣城，買了毛筆、墨汁、字帖、紅紙，還有一本關於春聯的書。

父親說，他不用到集市上賣菜了，在家好好練字。寫一百副春聯給父親，就可以擁有一雙白球鞋了。他又爽快地答應了。他曾跟着學校的一位老師寫過一年，後來那位老師調走了，他也就不怎麼寫了。不過，倒是喜歡書法，煩悶時常喜歡看看字帖。

他如期向父親交了這份特別的作業，如願擁有了一雙白球鞋。新年第一天吃過飯，父親說要帶着他一起到村莊裏轉一圈，他有點不情願，所謂轉一圈就是要去村裏人家串門拜年。但看着腳上的白球鞋，他忽然有了一點勇氣，跟着父親出了門。

他吃驚地發現，他交給父親的春聯正喜氣洋洋地貼在村裏人家的門邊。每走一戶人家，都能看到他的字，那麼精神抖擻，剛勁有力，瀟灑從容。他不由得像他的字一樣昂首挺胸，神采奕奕。父親看着他，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那一天，他因那一百副春聯收穫了無數的讚美和鼓勵，那些溫暖的話語，那些讚賞的眼光，照亮了他頭頂上的天空，照亮了他黯淡的世界，他覺得自己明亮起來了，像春天裏一株散發着勃勃生機的植物。

多年後，當他站在講台上，向學生們講「自信」這個話題的時候，他想起了這段溫暖的往事，想起善良的班主任，想起父親的苦心，想起鄉鄰的鼓勵。他們如陽光一樣溫暖着他的人生，把他帶到了明媚的春天，讓他能抬起頭來，笑容滿面地擁抱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