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國新
小時候過年,總能收到爺爺奶奶、父母和長輩們的壓歲錢,唯有一位房族爺爺給的,讓我記了一輩子。
我的老家在江漢平原的一個農村,台子叫姜葛台,住着八九戶人家,偏偏沒有姓姜姓葛的,大多是我們李姓族人。我家在台子東頭,最初的房子是土牆,磚塊都是田裏挖了土,曬乾而成,原先朝東開門,後來換成燒窯的青磚,改成坐北朝南的正房。台子中間兩戶是房族,和我爺爺是叔伯兄弟,一戶是芬爺爺家,另一戶便是我喊安爺爺的。
那會兒過年,爺爺奶奶給的壓歲錢也就幾毛錢。年年都給我壓歲錢的,還有房頭的安爺爺和安奶奶。
安爺爺名叫李永安,是我爺爺的叔伯哥哥,比爺爺大十多歲,中等身材,微胖,鬍子不多,性子溫和,慈眉善目。安奶奶個子瘦小,常年病痛纏身。他們的住處極小,就在芬爺爺家隔壁搭了一間泥屋偏棚。夫妻倆無兒無女,是村裏的五保戶,全靠生產隊照料度日。每到臘月三十晚上,安爺爺準會來我家,塞給我一塊錢壓歲錢。初一清早,我便拎塊糕點,去給兩位老人拜年。
二老早備了個草編矮凳,我跪在上面,兩手扶地磕頭,他們就忙着往我手裏塞好吃的。
平日裏,我家有啥稀罕吃食,或是安爺爺家有了什麼,兩家總互相送遞。父母待二老如親公婆,我們兄妹五個,也成了他們的親孫輩。
芬爺爺和安爺爺家門前,有片寬敞的曬場,是台子上孩子們的樂園。我們總聚在這兒捉迷藏、轉圈圈、牽羊兒、跳繩、打彈珠。安爺爺安奶奶常坐在門口,笑瞇瞇地看着我們,渴了遞熱開水,餓了給小餅子,累了就招呼我們進屋歇腳。
尤其到了過年,這事從沒斷過,成了慣例。三十晚上,安爺爺安奶奶總會把壓歲錢,挨個送到我們兄妹手裏。
爸媽總過意不去:「孩子們還沒給二老磕頭拜年呢!」
安爺爺總擺擺手:「不急不急,明天再磕。」
大年初一一早,爸媽準會煮好荷包蛋,讓我們給二老送去。
天剛亮,我就跑出去撿大人們出行放炮剩下的殘鞭,用香籤點着放,嘭嘭作響。到了安爺爺家門口,我高聲喊:「爺爺、奶奶,給您們拜年啦!」
說着便跪地磕頭,頭不住點着。二老連忙扶我起身,把點心往我懷裏塞,還特意備了零散小鞭炮,那可是我最愛的東西。
我孩童時,安爺爺最愛說的一句話就是「要得嘍」。想來他們這一生,皆是平常心處世,慈悲心待人,我從沒見他們紅過臉,生過氣。我記事起,他們就已是滿頭白髮的高齡老人了。
只可惜,我十五歲去岑河中學讀高中,後來又去了園林場,八十年代初全家從農村遷到集鎮,老屋也賣了,就和二老斷了聯繫,連他們何時離世都一無所知,如今想來,記憶裏竟是一片空白。
如今我也老了,追憶二老的恩德,他們待我如親孫,我卻沒能盡半分孫輩的孝道,心裏滿是愧疚,更有說不盡的遺憾。
又到過年了,心底只剩一句念叨:安爺爺、安奶奶,你們才是我最親的人,我永遠懷念你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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