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舞蹈而言,「空間」是最習以為常的概念。但若仔細思考空間的意涵,由此展開想像的馳騁,身體與空間之間的張力,便化作密織的網,於張弛變幻中勾勒出不同維度的世界。
城市當代舞蹈團(CCDC)即將帶來藝術總監桑吉加的重磅創作《空間間析》,該作亦是今年香港藝術節節目之一。桑吉加聚焦人的情感與關係,探討空間及其力量所在。而藉此作品,他亦分享編舞經驗,鼓勵年輕舞者們打開自己的創作大門。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尉瑋/ 圖:CCDC提供
剛聽到舞作名字的時候,還以為是「空間間隙」。我心想,過去長居北京,又在世界各地奔波的著名編舞桑吉加(桑巴),近年由於擔任CCDC藝術總監,主要在香港停留,大概終於對這個城市逼仄的空間有了新的感觸,想要不吐不快了。直到看到舞作英文名,才又有了另外的想像。「INterstices」,裏面?中間?不只有着對「間隙」、「裂縫」的指涉,亦似乎保有一種對中間狀態的琢磨。過渡、遊走、界限、遷徙、轉變……是空間的轉化,亦是狀態與關係的重新塑造。空間如何解析?身體與空間如何互相定義?那種流動的不確定性該如何捕捉?
沒有人,空間不存在
「桑巴每次都是挑戰自己,也挑戰我們所有人。」為舞作擔任劇場構作的梁曉端笑說,這次創作的一開始就挑戰重重——如何能在這麼宏大的主題下,去找到當下身體與動作的回應與狀態?「對於我們創作者來說,需要從一開始就嘗試用一種不同的思維去切入。這個命題很大,我們要先打破自己的既定認知。」
桑吉加則笑說,這次好像是又給自己挖了一個坑,「講空間,用舞蹈來講,怎麼講?用什麼方式講?從我的角度來看,假如我們人類不存在的話,空間是不存在的。有了人才有所謂的建築的空間、時間的空間、情感的空間。空間是非常多樣的,那我們要實質聚焦在什麼上?說白了,我自己心裏想的仍然是人的情感、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再加上空間本身的力量,從這個角度去探討。」他形容創作過程中舞者不斷給他靈感,他們每個人的狀態、跳舞的方式,都影響他對舞段的塑造。他將舞者們不停地配對、組合又拆開,雙人舞有可能到最後是「一個人的雙人舞」,四人同舞到最後有可能抽走三人讓剩下的一人完成整個畫面——所有都在流變,不到最後一刻,作品都未算真正成形。「和我合作,他們需要很強的能力去靈活使用自己的身體。記憶也很重要,你能記住自己動作的組合,但能記住三個人的動作嗎?身體在這樣的空間中是否能成為一個雕塑,一個活的雕塑?我需要去組織。這是我給自己挖的坑,但我還挺喜歡跳進去的。」他笑。
至於作品的起點,沒有那麼玄乎,就是因為早前演出所遭遇的場地匱乏問題。「我們沒有劇場,香港的場地又要很早去預定,如果沒訂到場地演,我想,我就去大馬路演。我們還真的做了兩個貨櫃,如果在那個空間演會怎樣?如果去大馬路,又改變了空間,對我們來說,就需要分析如何去做。所以才有了這個命題。」
在他看來,空間對於舞者,是習以為常的概念與存在,「但我們很少專門這樣提出來。我們之間的距離空間,包括肢體在其中的運用,所有空間對舞者來說都非常熟悉,可是熟悉之餘也只是覺得它是space,沒有考慮過它是否有內容。現在我在想像,時間空間的內容是什麼?心理空間的內容是什麼?整體畫面會帶來什麼內容?探討的可能性變得非常多。」
一直以來,桑吉加都喜歡探索不同演出空間,如《Re-Mark》曾在佛羅倫斯的前身為巨大火車修理廠的Stazione Leopolda di Firenze演出,後又在西九藝術公園的戶外呈現;《想見有時》則是為百年古蹟薄鳧林牧場度身打造。「我喜歡在不同空間裏表演,實景的空間,或者正常舞台之外的空間。我在不同地域都做過嘗試。我喜歡去了解空間能給我們什麼內容,或者它有什麼故事,這些東西讓我有很多想法。」
融合多媒體舞台語彙
此次演出將在東九文化中心劇院上演,舞台及燈光設計羅文偉以空間密度與視覺張力為核心,配合該劇院的懸掛系統,藉由數塊會移動變陣的懸浮板不停改變空間形態;再加上錄像設計成博民的動態影像與LED幕牆的展現,進一步擴寬觀眾對於空間的想像。
桑吉加介紹道,舞台設計與舞蹈編創幾乎是同步進行,「和舞美談時,我其實沒有給他任何具體的方向,唯一的要求就是裝台要快,這樣作品未來巡演的流動性就強。所以我不要太複雜,要簡約,但有力量。」梁曉端則觀察到,桑吉加很快便已經將身體的運用與環境的運動呼應在了一起,「他這次的手法也是在找一種對比,不同質地的動作扣連不同思考的空間。」也正如桑吉加所言,舞作既有極端的密集舞蹈動作,亦有極為簡單的舞蹈語言。身體與劇場內的裝置又構成了既遠又近的距離。當中可解讀的空間很大,「我也期待觀眾能夠有怎樣的解讀。」
這天的綵排中,年輕舞者們帶來爆發力十足的身體呈現。各種舞者的排列組合,則將排練場切分成為張力各異的區域,如繁複拼圖不停重組,讓人目不暇接。「我要求他們每個人都寫了一兩頁關於空間的理解,」桑吉加說,「文字是實的,你要寫出來,然後又把它變成虛的,他們的腦子要變化。文字提供了基礎,兩個人的文字中有共同點,也有不同點。雙人舞便可以往共同的方向走,再破掉,朝向不同的方向去,兩個人的關係就成立了。」用這種方式來建構舞者間的關係,一個人、兩個人、三個人……「看似很花,但我腦子裏很清楚知道哪個角落發生了什麼。」
桑吉加說,這種眼花繚亂的「多視點」,觀眾可能會忽略,但對舞者而言卻非常有用。「我是要告訴他們,舞蹈可以這樣去想。」對他來說,這次創作的特別之處在於,不僅是他個人的創作,亦是一次手把手的經驗傳授。他的目標是在今年7、8月推出新的創作平台,讓年輕舞者可以展現自己的作品。「哪怕是三五分鐘的短作品都沒關係,好壞我都會放在台上,讓他們自豪一下。」他說,「我鼓勵他們創作,因為作為一個現代舞舞者,需要創作能力;而要追求個性,就要有自己的個人思想。通過創作,正可以積累思想和想法。」
而在身體的展現上,向來對肢體能量高要求的桑吉加,這次着重磨練舞者的敏感度。「我用彈力帶綁在兩個舞者的腿上,你走我跟,那個速度會和平時不一樣。而一人拉開另一人剎那間地跟上,力度會變成一種活躍的力度、跳躍的力度,很好玩。他們要記住這種感覺,拿走彈力帶後,仍然要保持那種動作質感。」
積極巡演尋合作 多元風格滋養舞者
成為CCDC藝術總監後的桑吉加,繁忙異常。「白天在排練場就想排練場的事,晚上到家就打電話聯繫、處理office的事,就是腦子開和關,這方面我還可以。」他笑道。
面對本地場地匱乏的頑疾,他透露舞團正放眼大灣區尋求合作,例如,深圳有大量的場館、文化館與排練教室,可以通過建立合作夥伴的方式來實現資源互補。「有作品的話,完全可以在深圳『扎』一個月,排完再過來演。而我們的舞蹈中心有着多年的舞蹈培訓經驗,也可以孵化到那邊。」
舞團未來也會積極巡演,桑吉加表示,上海、深圳、北京以及德國都在計劃中,意大利與法國也正在尋求機會。「還有澳洲,我會在3月中左右過去談合作,可能全世界都會走。」他感嘆,香港市場規模固化,「賣票太難了!」原本的現代舞觀眾年紀漸長,年輕觀眾又尚未培養起來,票房壓力巨大。反觀深圳,近年來着意定位自己為現代化城市,政府與民間對於當代藝術與當代舞的發展有着非常明確的導向。「所以中國舞蹈家協會的培青計劃,或者舞蹈家協會的編創計劃都落地在深圳,也多了很多演出。」未來可以放眼灣區,尋求更多不同方面的合作。
希望CCDC成為什麼樣的舞團?是否希望其具有強烈的獨特風格?
「我不敢這樣去說。但我希望CCDC能在世界上都站得住,不只是香港,而是全世界都能看到它的名字。」桑吉加表示希望舞團具有多元風格,這也有助於培育年輕舞者,「我們每年的計劃是有一台亞洲的合作作品,然後會有大師傑作的引進,例如去年開始的『佼佼錚錚』系列;歐洲活躍的中生代編舞亦會請過來,然後還有給年輕人的創作計劃。我希望年輕舞者們能留得久一些,他們想看歐洲,那我就把歐洲的藝術家們請過來。他們待得久一點,才能形成一種凝聚力,培養出來之後一定可以讓世界看到他們。所以作品我們一定是多元,不會單一。再加上我自己也不能這樣每年排(新作),我吃不消的!」他大笑道。
城市當代舞蹈團《空間間析》
日期:2月28日、3月6日 晚上8時
3月1日、3月7日 下午3時
地點:東九文化中心劇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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