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台客聚】藏於歲月山河間的一門風骨

伍呆呆

「如哈姆雷特般憂鬱，似基督山伯爵白皙清」，這是老友對生於1948年的王金生先生的描述。及至我與先生在他的居所相見，發覺先生熱情豪邁，言談慷慨激昂，與我想像的兩樣，他的夫人林紅斌教授笑言：往日在先生自小居住的江西醫學院宿舍區散步，總有小孩指着他喊「外國人」，惹得路人側目。

與老友閒談說起先生夫婦倆遊英倫，金生先生便笑道往事，因他旅居英國的堂弟王台生多年前在利物浦建中英文化交流中心，開館時曾邀查爾斯王子與戴安娜王妃剪綵。如今已是國王的查爾斯知曉孔子，若孔子後人——台兒莊大戰紀念館的孔館長赴英，他願引薦與查爾斯面見，並邀金生先生同往。

說話間林教授取出一隻盒子打開，裏面是一枚抗戰勝利80周年紀念章，我因剛涉足過抗戰勝利80周年的文章，對這枚紀念章的來歷便格外地感興趣。

金生先生回憶，去年12月，他以抗日將領直系後人的身份首次為父親王伯駿申領到這枚紀念章。王伯駿老先生曾留洋學醫，抗戰時任抗日名將孫連仲的少將醫師及重傷醫院外科主任等軍中職務。台兒莊血戰中，他執手術刀為負傷將士療傷，以醫者之身守衛家國。上世紀四十年代初，老先生偕妻兒寓居澳門，受昔日同學郭沫若函邀赴江西醫學院任教。多年間，他對舊時的將軍身份諱莫如深，僅專心教書育人。金生先生為百歲辭世的父親申領紀念章需佐證其將軍身份的抗戰資料，江西相關部門幾經鈎沉，終於找到幾十年前組織部門為老先生做的歷史結論，由此他的「抗戰將領」身份得以確認。

王家的抗戰榮光遠不止於此。金生先生已故的大伯——國軍中將王伯驤的抗戰紀念章從60周年到80周年，皆由堂弟台生赴京領取；台生的胞弟王關生則從60周年開始，每10年都在福建領取外公方瑩將軍的紀念章，方將軍曾任解放軍海軍艦隊副司令，亦是抗戰功臣。儘管金生先生公務繁忙，卻始終心繫家族先輩的抗戰歷史，輾轉各地走訪考證，幾十年來從未停歇。他與孫連仲將軍之子孫鵬萬隔海交流時，得知對方珍藏着一份台兒莊大戰親歷記佚名手稿，當即懇請影印相贈。經反覆比對後結合已有資料分析，他斷定手稿作者是六叔王伯驊——彼時王伯驊任孫連仲軍中參謀，台兒莊戰役中因戰功升為營長，正是這場血戰核心區的親歷者。先生的判斷得到了孫鵬萬先生的認同，後來鵬萬先生將包括這份手稿在內的1,550餘件抗戰文物悉數捐贈給台兒莊大戰紀念館。

金生先生的考證不止於近代抗戰，更溯及明代先祖。經他多方查證，家族明代先祖中曾出一舉人兩進士，因此彼時河南禹州還曾奉旨為王家建「司寇世科」牌坊，彰其文脈。為了梳理這份家族史，金生先生正執筆編撰《家在中原》四部曲，筆墨之間皆是對先祖的追念與對歷史的敬畏。

臨別，先生紳士地堅持將我送至樓下。我由衷地祝願先生，願他的著作早日刊行，能令王家的風骨被更多人知曉，以慰先賢，以啟後人，讓這份藏於歲月山河間的家國情懷代代相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