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 張帥 報道)「我在近二十年前曾提出一個設定,將我個人談論詩的基本標尺,或者叫最高標尺,設定為『生命本體論的詩學』。」知名文學評論家、北京師範大學文學院教授張清華說。近日,由張清華著作的《詩歌的肖像》在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出版,這本詩歌評論集選擇鄭敏、徐志摩、海子、顧城、伊蕾、歐陽江河等二十餘位中國現當代詩人,既解析《金黃的稻束》《再別康橋》等經典文本的語言密碼,也追溯詩人的生命軌跡,期為詩歌顯影,為詩人存真,追問文字背後詩人的精神處境與生命實踐。
探討詩歌文本與詩人生命實踐的深層關聯
「我喜歡解讀一本書、一位作家或一位詩人,寫出他們有趣、鮮活、可為讀者所親近的那一面。」在近日舉行的《詩歌的肖像》分享會上,張清華談及《詩歌的肖像》的創作初衷坦言,在圖像氾濫的今天,他嘗試以文字為詩人「顯影」,以詞語重現那些被遮蔽的詩歌背後的真實生命。因此,《詩歌的肖像》既關注已經經典化的詩人如海子、顧城、鄭敏,也描寫韓東等當代詩人的鮮活面貌,形成一種雙向的「顯影」:通過詩歌讀人,也通過人理解詩。
《詩歌的肖像》以「生命本體論的詩學」為核心,通過對中外詩人及其作品的細緻解讀,探討詩歌文本與詩人生命實踐的深層關聯。「我認為終極意義上的詩歌批評應該是以生命為本位的,即我們在讀詩的時候應該透過文本去了解詩歌背後的那個人,去感知他,去畫出他的精神肖像。」張清華指出。
《詩歌的肖像》中有一篇《在通向語言的途中有一個引領者——關於歐陽江河的一個速寫》,寫的是關於詩人歐陽江河的詩歌和他的人生故事。「他寫的是另一個歐陽江河,今天坐在這兒的不是他寫的那個。」在活動現場,詩人歐陽江河笑言。他將《詩歌的肖像》類比為《論語》式的寫作,充滿日常的鮮活與生命的幽默,而又把日常經驗轉化為深邃的思想,這體現出張清華的格局、對文學的熟稔、對文學本質具有穿透力的呈現式了解,他以詩人、批評家、老師的多重身份,舉重若輕地提取出詩歌的精髓與先驗氣息。
茅盾文學獎得主、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李洱認為,張清華既擁有結構主義以來的專業文本細讀能力,又堅持將修辭視為詩人修身的一部分,這使得他的批評不是冰冷的拆解,而是帶着溫度的探尋。今天的詩人與小說家,應該在文化姿態上是世俗主義者,在技藝上是高度專業的技術主義者。然而,若僅止於此,文本將缺乏「穿透歷史迷霧的力量」。真正的當代文本應追求「異質混成」,即讓生命體驗與文本技藝、文本內部各種要素之間,形成充滿張力的對話。而《詩歌的肖像》正提供了這樣的範例:「當文本成為肖像的時候,文本背後站着的就是一個個有血有肉的人。」
「《詩歌的肖像》具有《世說新語》的氣質,描繪出三十年來中國當代詩壇詩人的真實風華。」詩人、中國社會科學院副研究員戴濰娜認為,張清華在《詩歌的肖像》中寫出活人的生氣,書中充滿了真色和真人:「這些是在當今流行的所謂規範的文學批評、文學論文中少見的或者沒有能力寫出的部分。」
讀懂文字背後那一個個「在黑暗中行走的人」
在《詩歌的肖像》中,張清華將其個人談論詩的基本也是最高標尺設定為「生命本體論的詩學」。他認為,理解文本必須回歸到理解寫作者的生命本身,這是中國古典批評傳統的精髓。從孟子的「知人論世」到司馬遷的「讀其書,想見其為人」,都指向同一個批評路徑:讀詩即讀人,讀人亦為讀詩,二者構成一種相互印證的閉環。屈原通過《離騷》完成了人格的終極塑形,詩歌的完成即意味着生命的完成,文本與生命在決絕的實踐中合而為一;李白則展示了另一種典範人格,其詩中的「仙風道骨」正是其道家生命態度的審美外化;李煜的案例則表明這種對應關係並非一種道德評判,他雖然政治失敗、人格怯懦,卻因誠實地書寫自身的處境與情感,創作出感人的詩篇。
李洱指出,從《尚書》的「詩言志」到孟子的「知人論世」,中國古典文論重視「人本在文本之前」。浪漫主義思潮之後,尤其是結構主義提出「作者之死」以來,人本與文本被強行割裂。而進入21世紀,當代寫作重新呈現出將人本與文本打通的趨向,從而體現出新的「道」:「這種「道」不是我們理解的一般道德,而是文本的道德或者文學的道德,或者小說家的道德,是龐德所言的『寫得真實、寫得準確』的文本倫理。」寫作本身是一種修行,既是修辭的錘煉,也是生命的修鍊,二者共同構成文學的真實力量。
歐陽江河認為,詩歌中存有「幽靈」,既包括先知性的、尚未成為實體的精神氣息,預先存在的先驗氣質,也包括已逝詩人留下的生命印記:「人活過、寫作過、閱讀過,他們的氣息留了下來,仍在寫作現場散發、呼吸。心還在跳動」。正是通過成為「幽靈」,詩人及其詩歌才得以超越有限的肉身,進入永恒的精神循環,持續滋養後人。因此,《詩歌的肖像》不僅關乎批評,更關乎如何通過詩歌,與那些逝去的、卻依然在場的生命共存,並從中獲得認識自我與時代的養分。
戴濰娜稱,詩歌是一種秘密的語言,因此我們在閱讀時常會感到「隔着一層迷霧」,而《詩歌的肖像》正試圖揭開這層迷霧,走進詩歌背後的生命世界,其解密的關竅便是「知人論世」,也就是張清華所提出的「生命本體論的詩學」。
AI無法承載詩人的情志與胸懷
當AI以驚人的速度學習和生成語言,甚至開始模仿詩歌的韻律與意象時,一個根本性的問題也隨之浮現:在這個技術可以輕易生產文本的時代,詩歌——作為人類情感與精神最精微的表達形式——如何保持其作為人之創作的純粹與尊嚴?
張清華承認AI技術席捲社會的現實,也理解年輕一代對其能力的樂觀預見,但他更強調,在技術狂熱中必須保持清醒的危機感,並守住人文價值的底線。他認為,詩歌的價值在於凝結了具體個體的命運與勞動,通過技術手段拼接的文字只具有因花哨的修辭而產生的陌生化效果,但永遠「只是像詩」而經不起細審。「沒有經過生命的焊接,沒有經過情感的冶煉,沒有經過生命主體的再生產,文字就沒有活力,沒有活性,似是而非。」由此,張清華回到了其詩學的根本立場:文學的意義,永遠在於「人」。閱讀一首詩,是進入另一個肉身生命的處境、經驗與命運;創作一首詩,是交出自己生命的一部分。在AI時代,堅守這條「人本的底線」,恰恰是讓文學繼續成為文學的唯一途徑。
李洱稱,AI每天創作詩歌的數量巨大,但我們卻記不住其中任何一首,「AI可以寫詩,但是詩人的詩是獨一無二的,能夠看出詩人的情志、詩人的胸懷、詩人的氣度、詩人的眼界」。他以月亮為例指出,李白、杜甫、溫庭筠筆下的月亮體現出不同的生命質地,並與當時的社會境況緊密相連,這些月亮都具有各自迥異的意味,而AI產生的只是「塑料月亮」,無法承載詩人的情志、胸懷與時代印記。詩歌乃至一切人文創造,其核心在於不可替代的、具體的「人」。
歐陽江河提出,人的價值,在於那份無法被計算、也不該被計算的「神聖的愚蠢」。對世界直觀的、整體性的、帶有情感溫度的感知,不急於計算和佔有的「笨拙」,正是人之為人的本質,是詩歌與藝術的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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