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玻璃藝術家的心靈捕捉到非洲大陸上塑料袋與水源的相遇,一次跨越文化與時空的藝術對話就此展開。在正於香港藝術中心舉行的「不物于物——中國美術學院手工藝術學院教師作品香港展」中,手工藝術學院書記兼副院長李玉普的《非洲印象》系列作品,以晶瑩的玻璃「定格」了那些用以取水的塑料袋。這不僅是他個人創作哲思的凝練,更精準呼應了展覽探討「工巧、器物與精神」三者如何相生互成的核心命題。
●文、攝:香港文匯報記者 張岳悅
作為展覽的總策劃,李玉普表示,這是學院陶瓷藝術、工藝美術、文物保護與復修及設計藝術系全體教師首次以如此集中的方式,走出校園,來到香港,旨在與更廣闊的世界展開一次深度的對話,「我們帶來的不僅是作品,更是一個綿延近百年的精神叩問。展覽的主題源自先哲莊子,它如同一束穿越千年的光,持續照耀着手工藝人的創作之路。」
談及展覽的緣起,李玉普笑稱是一段「巧合而簡單的緣分」。他憶述:「最初策展人王岩建議我在香港藝術中心舉辦個展,但我想到學院那麼多老師都在默默創作,他們的作品同樣感人,卻沒有機會來港展出。」於是,他當即提議將個展擴展為全院教師的集體展覽。如今站在維多利亞港對岸的展廳,他不由感慨:「這個將近兩年前的心願終於實現,我如釋重負,也為所有老師感到高興。」
他希望,展覽中的每一件作品,不獨為觀賞之物,更能成為創作者的「心證」,成為與觀者交流的「心相」,「願每一位走進這個展廳的朋友,不僅能觸碰到手藝的極致精微與材料的萬千變化,更能感受到那份跨越時空、追求自由創造與精神超越的永不熄滅的心火。」
《非洲印象》背後的人生之旅
李玉普此次帶來的《非洲印象》系列作品,背後蘊藏着一段深刻的人生旅程。「我一直想親眼看看真實的非洲生活。」李玉普回憶,在俄羅斯留學期間,他結識了一位來自剛果(金)的同學,通過幾杯中國白酒打開話題,並在對方的安排下踏上非洲大地。「我帶了100盒清涼油作為禮物,沒想到這竟是當地人最喜歡的東西。」他親眼目睹當地艱苦的生活條件,深受觸動。
而最令他難忘的,是離開前看到的一幕:一群衣不蔽體的當地人,每人手裏竟都拎着一個塑料袋。「他們在路上撿到這些遊客丟棄的塑料袋,發現可以用來取水,用壞了便換一個,非常方便。他們不知道塑料袋對環境的危害,沒有人告訴他們。」這一幕深深刻在他心中,成為創作《非洲印象》系列的原點。「我能做什麼?我只是一個玻璃藝術家。」他說,「所以我用自己的方式,把這個時代的記憶留存下來。也許100年後塑料袋不復存在,但人們會知道這個世界上曾經有這樣的東西存在過。」
在李玉普的創作譜系中,對日常物的凝視與轉譯構成了清晰的脈絡。如《何去何從》系列將目光投向飲料包裝膜,他以玻璃捕捉這種輕薄脆弱的工業製品形態,將一個即用即棄的日常符號,轉化為堅硬永恒的藝術存在。「我小時候沒有見過這種東西,它的普及大概也就這十多年間。」這種材料的迅速蔓延,象徵着社會發展、科技進步與消費生活的劇變,如今已無處不在。然而,他真正追問的是:「之後呢?它將何去何從?」 玻璃的永恒與塑料的短暫在此形成強烈張力,藝術成為檢視時代痕跡的「拓片」。這種從具體物件引發系統性思考的創作方式,同樣體現在《開合之間》與《何以為家》系列中:前者源自星巴克的隔熱紙套,從一個簡單的「開合」動作,延伸至對空間利用、資源消耗乃至人類節制與理性生活的思考;後者則受「竹生活」展覽啟發,審視竹器從日常用品轉變為展覽藏品的命運變遷,叩問是人類疏遠了自然饋贈的智慧,還是我們的生活方式早已與之割裂。
十年磨一劍的技藝追求
其實《非洲印象》系列的創作歷程並非一帆風順。李玉普從2010年開始嘗試用玻璃材質重現塑料袋的形態,直到2013年才成功完成第一件滿意的作品。「經歷了很多次失敗,最初做出來的作品差到讓我不敢相信是自己做的,全部都被我砸掉了。」他強調,系列中的每一件作品都是親手加工,從不複製翻模,「外形相似,但每一件都是獨一無二的。」
在形式探索上,李玉普也經歷了不斷調整。最初作品完全還原塑料袋的紮口,但卻容易斷裂;後來改用不銹鋼連接,又被老師們評價為「不純粹」;最終,他親手加工出簡化的收尖造型,使作品「更簡單,更概念化」。
而此次展出的《非洲印象之最》是系列中最大的一件,重達200多公斤。這件作品的創作始於一次對自我技藝的挑戰,玻璃燒製與退火過程本就耗時漫長,體量越大,工藝難度越高。他坦言,最初並未設想過這件沉重而脆弱的作品能夠離開工作室——它或許只能留在學校或家中,成為一件靜默的自我對話。然而,藝術的生命往往在意外中延伸。去年,韓國清州國際工藝雙年展的策展人執意邀請這件作品參展,即便得知其搬運之難,仍堅定表示:「再重,也要把它請到韓國。」為此,李玉普專門定製了木箱,動用吊機悉心裝運,使作品安然遠渡,展覽期間引發廣泛的國際回響,展覽後又順利返回杭州。這段「跨國旅程」讓他不由感慨:既然作品已安然穿梭於國際之間,那麼來到香港,似乎也成為一種自然而然的延續,他希望觀眾能在現場親身感受作品尺寸帶來的視覺張力。
從俄羅斯宿舍裏的一杯白酒,到非洲大陸上一個裝水的塑料袋;從杭州工作室裏反覆失敗的實驗,到國際展廳中引發共鳴的藝術對話……李玉普的創作之路,始終交織着人生的偶然與藝術的必然。作為藝術家,他用堅硬的玻璃,凝固脆弱的時代印記;作為教育者,他以「不物於物」的哲思,引導學生超越技藝與物質,尋找手工背後的價值與責任。在他看來,藝術的真諦不在於作品的標價,而在於它能否成為一種「心證」,承載創作者對世界的觀察、關懷與詰問。
戴雨享:跨越東西 探尋當代陶藝的高度
在「不物于物—中國手工藝術學院教師作品香港展」中,中國美術學院手工藝術學院陶瓷藝術系主任戴雨享呈現了《空寂之器》與《符號·經絡》兩件作品,成為展覽中一個引人深思的對話焦點。這兩件作品,前者指向極簡未來的東方禪意,後者則融合傳統中醫與現代表達,看似風格迥異,卻共同折射出一位當代陶藝家如何在傳統與現代、東方與西方之間,進行一場持續而跳躍的藝術探索。
技藝歸於無形 思想顯現光芒
戴雨享的創作軌跡並不拘泥於單一風格或主題。「我這個人思維比較跳躍,做完一個系列之後,會再換一個完全不一樣的系列。」他如此形容自己的創作節奏。《符號·經絡》與《空寂之器》正是這種跳躍性思維下的產物,《本空》《吾心何求》等系列亦是如此,代表他不同階段的創作關注。
《符號·經絡》中,中醫穴位圖被轉化為視覺符號,與現代陶瓷形態對話。作品在具象與抽象之間取得平衡,既有文化識別性,又具當代形式感,「西方人看到也很喜歡,覺得這很『中國』,形態上又比傳統陶瓷更讓人感到放鬆。」
而《空寂之器》則更極簡、抽象,充滿未來感,以幾何形態與線條組合,呈現禪宗「空寂」之境,同時借鑒西方構成主義與抽象表現主義的語言,形成跨文化共鳴。他形容這件作品「像未來、像外太空」,但其中仍蘊含東方禪意的寧靜與侘寂美學。戴雨享解釋道,這種「空」並非虛無,而是蘊含無限潛能與生機的狀態,靜謐中藏着動態與變化。
《空寂之器》的不規則形態,其實是陶瓷工藝的極高挑戰。但戴雨享強調,技藝並非最終目的,「技術只是第一步,如果與藝術和思想相比,技術就沒有那麼重要了。」他進一步闡釋創作的不同階段:「真正創作到後期是形而上的……到最後不會是炫技,而是要把技術隱在裏面,讓你看不見。」這種從「技術展現」到「技術隱退」的轉變,正標誌着他從工匠到思想者的進階。
在傳統根基上尋找當代表達
戴雨享的創作中,東西方元素的對話是一條清晰的主線。在《符號·經絡》中,他選擇強調東方文化身份;而在《空寂之器》中,他則有意與西方當代藝術對話。他直言《空寂之器》的創作初衷之一,是打破西方對中國陶瓷的刻板印象,「我希望讓西方藝術家看到,中國陶瓷藝術家並不是只能做盤子和碗,我們可以跨越傳統,一直向前走,甚至我們做的有些東西他們還做不出來。」這種「東西對話」並非單向模仿,而是建立在雙重吸收的基礎上:「雖然我們古代的陶瓷很好,但別人會問:今天你們中國的陶藝家在做什麼?我希望讓西方看到我們也在思考,不斷從中國傳統和西方當代藝術中吸收能量,形成自己的觀點,再呈現出來。」
作為資深教育者,戴雨享在教學中也貫徹着這樣的理念。他引導學生扎根傳統、立足東方美學的土壤——唯有在深入理解自身文化經典的基礎上,才能與西方的當代創新展開真正平等的對話,從而熔鑄出獨屬於自己的藝術語言。他堅信,中國當代陶藝的使命並非重複古典,亦非跟隨西方,而是在文化自覺中開創出一條具有主體性的現代之路。他說,我們腳下是積澱千年的東方文脈,與其模仿,不如創造——創造出既有別於西方、又具備藝術高度的當代表達。對他而言,陶土不只是物質,更是思想的載體;器形不單是形態,更是文化的對話。在「空」與「器」之間,在「物」與「非物」之際,他持續尋找的,或許正是一個屬於這個時代的中國陶藝所能抵達的、既承接文脈又指向未來的「高度」。
【觀點】藝術教育的核心在「育人」
談到當下的藝術教育,李玉普認為,作為老師需要承擔與過去不同的責任。「我們那個時代和今天孩子接受的教育已完全不同,這就要求我們必須思考如何適應這個時代。」他指出,傳統手工藝往往通過師徒、父子的傳授延續,這種方式如今更多存在於民間工藝或非遺體系中。而在學院教育裏,核心是「育人」——無論是陶瓷、金屬、漆藝還是玻璃,材料都是媒介,真正的目的是通過手的勞動,幫助學生建立對自然、生活與藝術的個人理解與觀念表達。
「藝術創作承載着一定的責任,不僅僅是為了作品能賣多少錢。」李玉普坦言,自己在創作時從不預設價格,也鮮少標價。「如果一邊做一邊計算每一分勞力能換來多少回報,作品很難真正打動人。」如今有些學生過於關注現實回報,入學便問「學這個將來能賺多少錢」,而他認為,教育應當引導學生重新理解價值——作品的核心不在於市場定價,而在於它能否傳遞觀念、激發思考。「這也是本次展覽的意義之一。」他說,「我們希望透過這些作品,向學生、向所有從事創作的人傳遞一種信念:藝術的價值,在於它如何連接手、物與心,如何在勞動中凝結對世界的觀察與關懷。」
●文、攝:香港文匯報記者 張岳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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