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接上文,杜甫在《與李十二白同尋范十隱居》中有云:「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陰鏗,余亦東蒙客,憐君如弟兄。醉眠秋共被,攜手日同行」。此數句不僅流露杜甫對李白五言詩極為讚賞,更描繪兩人日則攜手同遊,夜則同被而眠的親密情誼。然而,讀者或許存疑,何以見得杜甫與李白醉眠共被,即為學詩之舉?
對此,清代文學批評家金聖嘆的見解甚為獨到。他反問:李杜睡眠何須共蓋一被 ,走路時為何要牽着手?實則此句應理解為杜甫無時無刻不在仿效李侯作詩,因此上半部分先寫李白作詩之才華,同時抒發自己對李白的敬愛,接着才筆鋒一轉,點出更深層的用意:正因愛李白之才,故時刻不離其左右以向他學習。此處之「共被」「同行」,實喻於杜甫對李侯詩藝之深切嚮往與全心效法,其意涵已超越單純的「學詩」層面。
杜甫藉由追隨李白訪道及漫遊,得與之朝夕相對、談詩論文,且能從其日常行止間,細察李白如何醞釀詩興、琢磨詩韻,乃至目睹其靈感勃發時「兔起鶻落」之揮灑。除了觀摩,杜甫更透過仿效與積習鍛煉,汲取李白詩藝精髓。讀者由此可體會杜甫對詩歌創作的執着與熱誠,亦可從中窺見古人「身教」與「神會」之文學教育門徑。
既尊李白為師,杜甫對其詩作評價如何?綜觀杜詩,可歸納為三點審美意趣:其一,讚賞其風格清新飄逸;其二,欣賞其詩才卓絕非凡;其三,佩服其酒後才思敏捷。
如《與李十二白同尋范十隱居》「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陰鏗」讚其清秀流麗,比肩南朝梁陳時期名家陰鏗;《春日憶李白》「清新庾開府,俊逸鮑參軍」,譽其兼具庾信之清新自然與鮑照之俊秀飄逸。《寄李十二白二十韻》「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極言其感染力之強;「白也詩無敵,飄然思不群」(《春日憶李白》),則頌其詩思瀟灑飄逸,超凡脫俗,當世無匹。至於《飲中八仙歌》「李白斗酒詩百篇」及《不見》「敏捷詩千首,飄零酒一杯」,杜甫特將詩酒並舉,旨在稱揚李侯於銜杯後文思泉湧,百篇千首詩歌頃刻間一揮而就,令同儕嘖嘖稱奇。
千載之下,當我們回望這段「醉眠共被」的往事,所動容者,不僅是杜甫對李白詩藝的孜孜以求,更是那份對其才華的極致珍重。在那個詩酒風流的大唐盛世,杜甫以一顆謙卑而誠摯的心,貼近李白孤傲狂放的靈魂。這場相遇,讓李白的飄逸得到杜甫的深情讚嘆;杜甫的沉鬱蒙受李白的靈氣滋養。文人相輕,自古皆然,唯李杜情親如手足,在文學史上留下了最溫暖、最絢麗的一筆,也讓我們深切感受到:偉大的友誼,往往是偉大作品誕生的溫床。
●伍鈞鈞博士 香港樹仁大學中國語言文學系助理教授、副系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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