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征
我一直都喜歡煮飯的。最理想的狀態,當然是在一個十分乾淨整齊的家裏,經過一天工作的勞碌,就像打仗一樣地慌亂了一天之後,我回到了這個家。雖然身心俱疲,但是我仍然可以去煮飯。因為那種工作的激昂還沒有完全消退,還是可以重振旗鼓的。但一定不能再是工作了。因為一項工作,在標準的工業社會當中是沒有什麼成就感的。它必須被分解為各種細微的環節,然後每個人就只完成其中很小的一部分。這麼說起來,在小公司上班反倒比在大廠工作更加幸福,因為你所需要調度的內容更少,完成一項工作的績效卻看起來更大。於是,很多大廠離職人員都面臨一個尷尬境地,當他在大廠離職之後,他竟然無法在小得不起眼的小公司找到一份工作。因為小公司和大廠的操作模式是相反的。前者依靠個人,後者依靠協作。那麼,協作自然很難產生共同價值觀嘍。
所以,倘若你在大廠上班,或任何更加現代意義上的工作環境,便必須學會做飯。沒有比做飯這件事更能帶來成就感。它就像弗洛伊德所說的「去來遊戲」。一個孩子喜歡把一個黏連着繩子的螺旋拋出去,然後,用力一拉,它就回來了。那手感還相當有韌性。所以,丟出去是為了讓它重新回來。而小朋友喜歡打氣球,也部分出於這個原因。它儘管輕飄飄地似乎要脫離於掌握,可畢竟跑不遠。你在它的猶豫之間就抓住了它。
做飯就是這樣一個「去來遊戲」。你的付出必定成倍返回,而且是「即刻」返回。並且,隨着你的烹飪手法愈高,你的擺盤愈美,你的價值感也就倍增。
更重要的是,所謂天道酬勤,在煮飯這件事上再明顯不過。況且,這種令人倍感幸福的感覺還有最激動人心的時刻,就是你總是想着一個新的創意,然後想方設法地完成它。於是,這個叫做煮飯的行為就具有了一種雙重性。它將一個想法,通過極為嚴謹的方式烹飪出來,這種實踐與我們作為一個現代人的認知並不背離。因為從根本上來說,一種烹飪手法的訓練與實踐本身就意味着某種工種的一絲不苟,連帶着也造就了技藝的純熟。所以,那些一絲不苟在做飯的人,等到一定時候,你會發現他的烹飪結果固然令人拍案叫絕,他的廚藝本身卻那樣的自然輕鬆,就好像這不是勞作,而是一個十分簡單的事。但是不應該啊﹗一旦轉回到自己,操作就會變得手忙腳亂。
所以,煮飯從頭到尾都是幸福的。不是家務般限定在一種乏味當中。當你完成一個家務,你所能到達的最高成就是使之回到原位,或者洗碗也是如此。這樣的行為固然也令一種原始狀態回歸到整潔,但是它自然有一個最高標準是可以被預期的。做飯不同,它作為獎賞性、治癒性和創造性的活動而存在,把一切看似最原初的不美好變成美好,令一個生活範疇內的事情離開生活,成為一項藝術。尤其是它創造性的部分,最具療癒效果。假如說整理家務或者洗碗滿足了現代性的最低標準,即從亂到治,煮飯則代表着最高標準,這個標準來源於那魔術般的變幻莫測。當你根據自己的心情,動手想出一種新的烹飪方法,並獲得了意料之外的美味,你就欣喜若狂。這樣想一想,煮飯可不就是最好的一種休息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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