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的一生都在承受什麼?在海外出生但祖輩是中國人的人,又跋涉過怎樣的文化追尋之路?這些情感與體驗又是否能有人理解?出生於倫敦、現於香港定居的Marian Ang(汪慧華),正於HART HAUS藝術工作室呈獻其個展「無人之境」,展期直至2月21日。藝術家將自己的家庭經歷包括生育後的身份重塑經歷灌注於作品中,向觀眾敘述她的家族故事。
●文、攝:香港文匯報記者 雨竹
藝術家Marian 1987年生於倫敦,2010年畢業於倫敦大學科陶德藝術學院,曾任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文化遺產保護領域顧問。其畫作常是文物身影與日常物件交織,給人一種柔和的靜謐感。
她在接受香港文匯報記者專訪時分享,其父母都是新加坡華裔,但她直到18歲才回到亞洲。「在很長一段時間中,我都有種被孤立的感覺。我對中國人、中國、中國文化都知之甚少。我當時能夠接觸的僅有的參照物,是父母在家中存放的一些物品。」父母不會特意向她談起這些物品,但每當她望向它們,她都會猜想物品背後的故事,對新加坡和中國有所想像,也會思考作為中國人究竟意味着什麼。
2017年,Marian因丈夫的緣故移居香港,這裏的許多事都令她感到新奇。「我意識到,大家雖然都是相似的中國人,但又很不同。不同地區的中國人有着各異的文化和傳統,散居者也是如此,但又有很多共用元素會不斷出現在生活中。」她以古代出現在清朝皇帝生日賀禮瓷器上的萬壽紋為例,表示無論是在倫敦、香港,還是其他城市,帶有萬壽紋的中國瓷器都不少見。
這次展覽中,有兩幅畫有明成化鬥彩雞缸杯的作品。明成化鬥彩雞缸杯是明憲宗為陪伴自己多年的萬貴妃燒製的一套杯器。2014年,上海藏家劉益謙以2.8124億港元的價格在香港蘇富比中國瓷器拍賣會上購得一件明成化鬥彩雞缸杯。在Marian看來,於中國人而言,這樣一件畫有雞群的小型杯器能有如此高的價值,是件趣事。
她表示,拋除許多不同點,中國人的文化內核常常包含傳宗接代、賺取錢財、長壽等元素,這些意識也在不斷循環。
生育後的身份重塑
Marian對中國文化更深層次的理解,也與她誕下兩個兒子有關。「在生育前,我一直都很獨立,而且隨心所欲。但某天我有了孩子,開始突然想要讓他做父母期望我們做的那些事。我希望他長壽,希望他能找到與他兩情相悅的人,也希望他能有自己的孩子,這樣我就可以當祖母了。」她笑說。
是次展覽的英文名為「No Man's Land」,「Man」既指代人類,也指代男性。Marian表示,作為散居海外的華裔,她會有種不屬於任何文化的感覺,「就像處在一個無人之境中」。另外她指出,生育會激發女性的各種感性情緒和觀念,引起身份重塑,而這種反應大多只能由女性感同身受。
出於母性,Marian在小兒子的鞋上進行了創作,完成了作品《Journey of a 1000 miles》。她將自己對孩子們的強烈保護慾和愛,全部澆注於小小的鞋面上。
由兩幅小畫作組成的《Good Day / Bad Day》則包含了Marian對婚姻與家庭的感悟。她認為有些事帶給她的壓力,正如讓她穿過期望的「針」。生育後,她感受到了來自家人及社會的各種期盼和規訓。而有時,她無法穿過那根「針」。
畫作《Home Sweet Home》包含一本書——美國歷史學家伊佩霞(Patricia Buckley Ebrey)所著的《中國》,這本書是Marian在人生中收到的第一本與中國有關的書,來自她丈夫的母親。
畫作中還有一個青柳瓷盤,靈感源於中國瓷器,由歐洲人於18世紀首次製成。這其中有一個淒美的故事:從前,富商Tso Ling和女兒Kwang-se住在一座寶塔中,寶塔位於橋邊的一棵柳樹下(亦有瓷盤畫有松樹)。Kwang-se與家中的窮夥計Chang墜入愛河,但因為兩人社會階級差距過大,Tso Ling對這段感情百般阻撓。後來,一對戀人選擇了私奔,想要跨海出逃。Tso Ling知道後,就乘小船去追。當他想要對他們痛下死手時,神明將這對戀人變為了一對鴿子,讓他們終成眷屬。
定格外婆的屋子
《All About My Grandmother》系列是展覽的核心。「當我18歲到達亞洲時,我和外婆待在一起。她今年已經100歲了,這也是我想要通過她家中的各個角落將其生活世界拼合的原因。」
Marian介紹,外婆1925年生於中國,後隨家人移居馬來亞(現馬來西亞),之後入讀新加坡的寄宿學校,並定居下來。「她16歲時,母親就去世了。她有四個兄弟姐妹,而她獨自將他們拉扯大,因為他們在新加坡,父親在馬來亞。當時還是戰亂時期。」她說,外婆已經在現在這個家中生活了50年,其思維仍很活躍,只是有時不願接受自己的衰老。「她也是一位藝術家兼教師。看着她的居住環境能幫助我拼集出我們家族的歷史。」Marian更將外婆家中的多幅家庭相片呈現在了畫布上。
帶有中國特色花樣的紡織作品《Paper Plane》縫有兩件Marian兒子們穿過的中式服裝,靈感源於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藏的清代康熙年間的博古圖瓶皿《Vase with Women Enjoying Scholarly Pursuits》。
展覽也包含多件帶有歲月痕跡的物品,如Marian向母親要來的、她童年時期就見過的花瓶;她丈夫的太太嫲為他縫製的衣服;亦有她從英國帶來港的、她兒時的首飾盒。「我父親曾在行李公司工作,當時有人會給他從中國寄樣品。這個首飾盒在當年看來是非常不時髦的,所以父親就把這個首飾盒帶回家給我玩。」直到將首飾盒帶到香港,以及做了研究,Marian才開始重新欣賞盒子上的細節——寓意幸運的蝙蝠、代表愛情的蝴蝶等。「我意識到原來文化一直在,只是我當時無法留意。」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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