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記者與繪本藝術家九兒在她下榻的酒店相約見面,九兒是2025「卓越大師·中國」得獎者,亦是首位入選國際兒童讀物聯盟榮譽書單的中國內地女畫家,她留着一頭長長的鬈髮,戴着黑框眼鏡,神情恬靜溫柔,興奮地給記者展示她帶來的繪本。從《鄂溫克的駝鹿》中廣袤無垠的森林深處,到《不要和青蛙跳繩》中天馬行空的奇幻想像,再到《紐扣士兵》中與親人相處的溫情細膩,九兒的繪本始終在探索不同的表現風格,但無論講述怎樣的故事,有一個內核始終不變,那就是她對作品極度負責和誠懇的心。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丁寧 圖:受訪者提供
「如果想讓香港的讀者感受到內地豐富的地貌和民族文化,帶來不一樣的閱讀體驗,我會推薦《鄂溫克的駝鹿》和《鄂倫春的熊》。」九兒不假思索地說。在她看來,城市中關於「與自然共生」的呼籲,對孩子而言有時略顯遙遠,這兩本書則把孩子帶到真正生活於自然的人群面前。「我想讓他們看到,那些生活在森林裏的人,對待自然的態度,才是真正『和諧共生』的狀態。」
繪畫自然 讓畫面呼吸
《鄂溫克的駝鹿》講述老獵人與一頭駝鹿之間超越物種的深情。為創作此書,九兒曾與作家格日勒其木格·黑鶴開車深入大興安嶺森林,與生活在大山裏的使鹿鄂溫克(歷史上稱為「使鹿部落」)老人巴拉傑依同吃同住。使鹿鄂溫克人一直帶着駝鹿在大興安嶺的森林裏四處遷徙,是歷史悠久的森林狩獵民族。有時一行人會開車到深夜,「你以為月光下的森林很美,其實野外一片漆黑,只有車燈。」九兒分享了一個觸動人的細節:獵人家的碗洗淨後放在室外木桌上,次日碗裏會落些松針草屑。「我習慣性地想用水沖掉,老獵人卻突然嚴肅制止:『不要刷,我們森林裏沒有髒東西。』」這句話讓九兒震撼良久,「你能真切感受到,她覺得自己就是森林的一部分,萬物皆淨。這種根植於生命的熱愛與敬畏,正是我想傳遞的核心。」
九兒的創作過程充滿艱辛,《鄂溫克的駝鹿》一書就耗時三年,無數細節需要考證——森林植被要對照植物圖譜一一描繪;動物的形態、習性乃至糞便的顏色狀態都要與作家反覆討論。長期的伏案創作甚至讓她的近視加深了100度。「但為什麼還要做?因為心裏有那根『筋』,覺得這事必須做。」她說,這源於一種「使命感」。她是從草原邊緣走出來的藝術家,把描繪草原和森林視為一種使命。「我小時候生活的草原,馬車壓過草叢,能彈起手指那麼粗的、五顏六色的肥美蟲子。但現在你再回去,沙化、鹽鹼化很嚴重。那個樣子已經消失了。」但在九兒看來,雖然狩獵時代已經過去,那些民族對待自然的態度,那種敬畏自然並與其共生的智慧永遠不會過時。「應該讓孩子們知道。」
《鄂溫克的駝鹿》中文字的走向,乃至一幅小圖的位置擺放,都經過深思熟慮。在專家的建議下,她將一段文字挪位,因為原位置是「畫面呼吸的空間」;一幅駝鹿偷吃豆餅的圖從居中改為分開,因為下一張圖中駝鹿的肚子鼓了起來,要留夠空間以體現「時間流逝感」;一隻小鳥下方的文字被移開,只因「感覺鳥會落不下來」。「我們像拍電影一樣對待一本小書,就是不想讓讀者有任何一點不舒服。」
令她欣慰的是,這本起初因「不夠有趣、不夠新穎」而備受壓力的作品,後來獲得了眾多獎項與國際認可。一位法國出版人告訴她,如今這樣沉靜的繪本太少了。九兒相信,孩子的閱讀需要多元,「既要有讓人開懷大笑的,也要有能讓人沉下心來、感受一點點憂傷、進行深度思考的。這樣成長才更完整。」
用畫面撫慰心靈 引發思考
展現文化意涵之外,九兒也關注當下孩子的心理世界。《不要和青蛙跳繩》便是一本貼近現代親子生活、處理兒童情緒的作品。故事始於一個日常矛盾:小男孩殼殼因生媽媽氣時的一句「我不要媽媽了」,而在跳繩時展開天馬行空的想像——各種動物輪番登場,要贏走他的媽媽。當青蛙真的贏了,殼殼才發現自己並非真心想失去媽媽。最終,媽媽的悄悄關注與吃飯時夾來的飯菜,無聲地化解了隔閡。
「親子關係中,矛盾有時難以避免。」九兒解讀道,「這本書想說的是,衝突之後如何彼此接納與理解,這本身就是一種成長。」書中巧妙的設計在於,當看似和好的日常畫面通過摺頁展開,幻想的動物們依然存在——媽媽夾的菜落入了大象的盤子。「這暗示着,孩子的想像世界依然鮮活,而大人的理解與接納,悄然融入了那個世界。」九兒坦言,自己童年時便是依靠想像來應對複雜家庭環境中的「被忽略感」。「畫畫、編故事療癒了我。所以看到這個故事,特別有共鳴。它關乎每個孩子都可能召喚的『幻想朋友』,關乎想像力如何成為情緒的出口。」
在九兒的推薦中,還有一本獨特的無字書《紐扣士兵》。她認為,無字書恰恰最適合孩子,「尤其是幼童,文字有時反而成干擾。圖像敘事的能力是刻在我們基因裏的。」《紐扣士兵》講述男孩用一顆撿來的舊紐扣,讓沉默寡言、因外婆去世而不再下棋的外公重展笑顏。作品畫面清新,情感層層遞進。「表面是祖孫溫情,但內核有多重線索。」九兒剖析道,「男孩在給予愛的過程中成長;外公因紐扣(外婆舊物)重新連接過往情感;而那顆紐扣本身,更隱喻着『我是誰』的哲學追問。」當紐扣從衣服上脫落,失去原有功能,它還是紐扣嗎?直到被男孩賦予「士兵」的新角色,它重獲價值。「這很像人生——當我們失去舊有身份或遭遇迷茫時,能否發現新的可能,實現轉變?」
九兒強調,繪本應深淺兼備,讓孩子有得選。「一本不那麼『暢銷』的書,也許只被一些孩子看到,但其中若有一個因此心生環保之念,未來成就一件大事,那這本書的價值就實現了。」
【特寫】百變風格背後的「笨功夫」
縱觀九兒的作品,從紀錄片般恢弘的《鄂溫克的駝鹿》,到注重色彩和形狀探索的《布萊克先生和他的狗》,再到設計巧妙、向上翻頁的《旅程》……風格迥異,難以簡單歸類。「這是我刻意的選擇。」九兒說,早年常有人建議她建立鮮明的個人風格標籤,但她認為「故事不可能用同一種風格,風格必須為故事服務」。這意味着每次創作幾乎都從零開始,不斷試驗、推翻,過程「非常痛苦」。「明明可以用熟練的風格高效產出,但為了故事,我選擇清零重來。」
這種「笨功夫」還體現在她老派的創作流程上:深入實地采風、製作手工線稿本反覆推敲分鏡節奏、與編輯團隊對每個細節「錙銖必較」。除了《鄂溫克的駝鹿》深入大興安嶺腹地,九兒亦曾為奇幻冒險童話《妖怪山》進行實地采風,她說:「拿到一個故事,有些作家可能認為『這只是個故事』,但在我們眼裏,都是『真實發生的事情』。」
在《妖怪山》中,四個好朋友一起去妖怪山上玩遊戲,但因為失誤,一個小孩就此失蹤,一年後,剩下的三個小孩收到邀請,只有重回妖怪山完成遊戲,失蹤的小孩才能夠變回人類。「在討論過後,我們認為它的發生地不是城市也不是農村,應該是城鄉結合部的小鎮。我們就在北京附近找,最後找到了『川底下村』。我們在那邊采風,待了兩天,書裏的房屋、山巒全都有真實原型。」
創作時,九兒不喜歡完全用iPad畫圖,而是堅持手繪,她向記者展示了自己親手製作的線稿本,用雙面膠和紙張簡單裝訂。「圖必須要放在『書』的翻頁感覺裏看,才知道好不好。」她製作的線稿本與成書的比例一致,她常一遍遍翻看,自己作為讀者去感受——哪裏拖沓了?哪裏沒講明白?一停下來就知道有問題要改。
九兒還有一個保持靈感的小妙招,就是用紙書訓練自己講故事的能力。「通過摺疊,把一張完整的大紙變成一本只有6頁的小書。可以用它來講一個簡短完整的故事。」比如她的練習作《我喜歡……》,前4頁講一隻小熊被媽媽穿戴各種牠不一定喜歡的東西(三角帽、西裝、襪子、褲子、大皮鞋),牠都說「我喜歡」,但語氣和表情漸漸不那麼開心了。來到倒數第二頁,來個轉折:牠把東西全扔掉,說「但我最最喜歡的是,什麼都不穿!」最後一頁,牠留下了一條小短褲——象徵在社會生存中必要的妥協,但獲得了大部分的自由。九兒說,這樣的小練習可以衍生出很多可能。
那麼,九兒在百變風格下有何不變內核?她略帶思索後說道:「態度——一種從熱愛出發,追求專業與負責的態度。」九兒始終秉持着為孩子做到最好的初心。「正因為孩子還小,不懂得選擇,我們才更應該像為他們精心搭配營養餐一樣,為他們呈現精心創作的讀物。」她認真地說,「態度決定一切。你可以選擇一種風格高產,但我選擇為每一個故事,全力以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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