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由浙江小百花越劇院、百越文化創意有限公司聯合出品的國家藝術基金資助項目、浙江省舞台藝術重大主題創作揭榜掛帥項目—越劇《蘇東坡》,在杭州蝴蝶劇場開啟跨年首演後,又走入上海、南京等地展開全國巡演。該劇聯合金牌編劇何冀平、香港導演司徒慧焯傾力打造,是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越劇)代表性傳承人、中國越劇界唯一 「梅花大獎」(三度梅) 獲得者茅威濤闊別舞台十年的回歸力作。首演之後,茅威濤接受香港文匯報記者訪問說:「我相信香港的觀眾一定會非常喜歡這個戲,因為這個戲在人文精神上,在個體人生的心靈上,都能引起巨大共鳴。」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茅建興 杭州報道
首演之前,茅威濤感冒發燒39度,仍一直堅持排練,啞着嗓子唱,沒想到突然失聲了,臨到演出還在點藥。第二天還要演出的她說:「蘇東坡有着化解所有一切的那種能力、能量,我在這個年齡段裏能夠遇上蘇東坡這樣一個角色,遇上這樣一個戲,是我人生當中的一種幸運。」
越劇《蘇東坡》以宋代名流蘇東坡的一生為線索,以「女子越劇」特有的「全女班」演劇模式,展現了當代越劇的舞台之美。茅威濤飾演的蘇軾,躺着夢着一個又一個人生場景之夢,貫穿了全劇。編劇何冀平以一種「盜夢空間」式的表達手法,將蘇軾的烏台詩案、黃州突圍、疏浚西湖等人生節點一一展現。朗朗上口的蘇東坡詩詞融入充滿現代感的舞台場景之中,別有一番當代意趣。何冀平說:「我最要選的就是他青春的東西,這裏面看到的蘇東坡40出頭,所有的演員都是青年,展示着一股朝氣。這股朝氣也就是我很年輕的時候,就喜歡上了蘇東坡的這首詞——『一點浩然氣,千里快哉風。』只要你有這一點氣息在心中,什麼也擋不住你。」
蘇東坡的「emo」 茅威濤心中開花
排練時,導演司徒慧焯一直強調,「茅老師,我想讓你找到蘇東坡在哪個點上emo(情緒化)。」
茅威濤從心底認同這個點就是黃州。蘇軾已經45歲,卻被貶謫黃州,與家人別離,政治生命提前結束,人生遭受毀滅性打擊。以前看蘇東坡,茅威濤只覺得這個人物太精彩,他可以飛到雲端、低到谷底,又觸底反彈。60歲之後的茅威濤再看,已然不同。「別人都說他豁達、樂觀,我個人覺得並不能夠完全這樣去解讀蘇東坡這個人。其實蘇東坡他自殺過幾次,比方說烏台詩案在押解的路上路過太湖,在船上的時候他想跳下去。」
「何冀平的劇本是新銳的,或者說極其有那種女性的另一種視角,表現那種曠達的文人豪氣,她腦子裏想的全是那種比方說滿天風雪發配路,讓我想到野豬林,但後來我覺得這個不對。我突然有一天跟導演說,我想到了《芙蓉鎮》裏謝晉導演拍的姜文那個角色,凌晨5點起來掃大街,他拿着掃把,在那跳華爾茲,一邊跳一邊掃大街。」
在茅威濤看來,劇中貶謫黃州途中,不是差役趕着蘇軾走,不應是苦情戲,不是要塑造困境中如何不屈不撓,而是蘇東坡拿着竹杖,反而趕着差役走。劇中茅威濤唱道:「不管有多少座山,都得要翻,二位差役,走啊。」途中兩個差役為誰來殺蘇東坡而吵架,「吵吵吵吵啥子嘛,要搞就搞快點。」茅威濤飾演的蘇東坡突然飆了一句四川口音話,本應淒風苦雨的黃州貶謫路,卻讓觀眾會心一笑。
「我覺得這樣的東西是蘇東坡的,在最難的時候,他可以讓自己站起來,該幹嘛幹嘛,該吃吃,該睡睡。」茅威濤說。
還有一個場景,劇中京城謠言傳出蘇軾死了的消息,友人陳季常跑到黃州悼念。蘇東坡正在家裏手工製墨,看到老友一臉悲傷之情,達觀的他黑紗一蓋以鬼魂出現,和老友開起了玩笑。
「我在這個戲裏找到對他的一種不同於以往的認識。60歲之後,我對人生有了更多的感悟,比如說我以前因為母親的去世,我有恐懼。不知道從哪天開始,我好像不怕了,就放下了。我覺得每個人都會有終點,你有起點必須有終點,所以你要過好每一個階段,坦然地面對。」
導演和茅威濤最後還有一個決定,將蘇軾所有的東西「脫」下來。最後那個場景,茅威濤走到台前,脫掉了一件件衣裳、髮冠,甚至靴子。「我只有這樣去掉所有的枷鎖,回到本身,回到灑脫的、不帶任何枷鎖的我,才是真正的自己。所以我回過頭來說那句『誰怕?』的時候,是真的那種釋然,不怕了。」
「這個劇很現代性,我特別感謝編劇給了我們一個『盜夢空間』般的意識流的心理,帶給了我們更多的創作空間。」茅威濤與香港團隊的合作感受很深,「導演給了我更多空間,可以自己去重新思考,去復盤今天所排的東西。晚上結束排練六點回家,我還可以吃飯,洗完澡我還得琢磨。跟過去一樣,我女兒把台詞拍下來,洗漱間裏鏡子上全貼滿了小條子,都是那種巨難背的台詞。然後我就一邊刷牙,一邊即興背一下。」
「走出內地第一站就是香港,我們會陸續將這部劇推向世界。」茅威濤笑了笑說,「希望我們每個人都能更接近蘇東坡,腳踩泥土,心中開花。」
【特寫】傳統現代化 開拓越劇的可能性
自投身越劇事業以來,茅威濤始終是劇種革新的 「先行者」 與 「掌舵人」。從早年建立「詩化寫意」的美學基調,到帶領「小百花」打破傳統越劇 「才子佳人」 的敘事局限,她的每一次探索都推動越劇向更廣闊的藝術天地邁進。
從1996年新編越劇《寒情》開始,茅威濤就通過挑戰傳統與突破自我,展現當代越劇舞台獨特的藝術魅力。上一次原創新作是2016年的《寇流蘭與杜麗娘》,她將莎士比亞悲劇《大將軍寇流蘭》與湯顯祖代表作《牡丹亭》合二為一。茅威濤領銜主演並一人分飾古羅馬將軍寇流蘭與書生柳夢梅兩角。十年後,她已經成為新版「寇杜」的復排導演。十年間,她投身杭州蝴蝶劇場的管理運營,還以藝術總監兼製作人的身份推出了現象級的環境式越劇《新龍門客棧》。感受人間冷暖,有着豐富戲劇人生的她,如今63歲,決心親自演出《蘇東坡》。
「我並不想重複相同的人物。我想到了顧伯伯的話,如何用人文戲來提升小百花和越劇的人文性。」著名編劇顧錫東和導演楊小青開創了「詩化越劇」的藝術風格,「在這一脈的創作當中,我也希望能夠通過蘇東坡這樣的大文豪詩人,尤其是今天人們那麼喜歡的一個人物,提升我們越劇小百花的整體藝術創作、藝術審美、藝術表達。」茅威濤說。
1998年上演《孔乙己》,茅威濤剃光了頭髮,這次茅威濤戴上了髯口演《蘇東坡》。為了戴髯口方便,她剃掉了兩邊頭髮。「整個人都要融到蘇東坡裏去了,頭髮算什麼,兩三個月就長出來了。」茅威濤想用髯口來傳遞蘇東坡的複雜情感和人生態度的變化,她大膽對「髯口」進行了解構,將 「髯口功」 提升至 「塑造人物性格的第二張臉」,通過捋、抖、甩、繞等精準技法,傳遞出蘇東坡的憤怒、灑脫、沉思與豪邁,讓傳統程式成為刻畫人物內心的 「活工具」。劇中還專門設計了一場「髯口舞」,讓人印象深刻。
何冀平說:「我很喜歡赤壁那一場,確實是這個戲的高潮。戲中的髯口舞並不是炫技,髯口全是黑色的,那是蘇東坡的筆墨,天地之間的筆墨。原來劇本有幾句唱詞,後來沒有放進去,她唱的就是因為他不是一個武將,不可以披掛上陣,但是他手中有一支筆,這支筆就是方寸之間指揮萬馬千軍,這也是我文人的一種感受。」
「傳統戲劇如果沒有推陳出新,終究只會成為越來越小眾的藝術品。我們這門藝術要傳承下去,要解決的問題在哪裏?我想可能就是怎麼樣能夠把傳統和現代結合好。《蘇東坡》在給大家看到一種可能性。今天我們已經到了一個人工智能時代,我們難道真的要在空中生活嗎?我們還是要腳踏實地去生活。所以在如此多元的時代,藝術到底應該保有什麼樣的一種本質?我想還是要傳遞一種精神。傳統戲劇的使命不僅僅是要讓年輕人接納和喜歡,更重要的是要真正激活當代人的文化感知與想像力。而這種想像力是基於文化根基深處,有中國式特點和中國式浪漫的。我希望《蘇東坡》能開拓這樣的可能性。」茅威濤意切地說。
導演司徒慧焯:茅威濤就是蘇東坡
「排練經歷了差不多兩年時間,我看着她怎麼面對所有的東西,我越來越覺得她就是蘇東坡,根本不用演。」杭州首演結束後,導演司徒慧焯很激動,「我之前話劇、音樂劇排過不少,但戲曲是第一次,有一種壓力,也有一種很想做的熱情在裏面。把越劇的包容性做出來了,我很激動,全台的演員就跟着那個方向去走,默契感非常好。」在司徒慧焯看來,越劇可以算是中國當代的一種音樂劇,「要擁抱傳統的東西,『四功五法』肯定要有的,可以創新。」
他認為,戲曲有一個特別迷人的東西,就是「舞台的假定性」,「那個東西就是想像力。我需要在一個空間裏,將它變成一個無限的想像。我要求他們的身段、台步,都要轉換。最初寫出來的唱腔跟現在有配器的唱腔,對我來說感覺是完全不一樣的,現在唱的我覺得是非常好聽。那種轉化就是我為什麼跟小百花合作有一種火花出現的原因。」
今年4月,越劇《蘇東坡》將在香港西九戲曲中心上演,「香港演出劇場會有一點不一樣,可能要重排一些東西,但是不會有大幅度的改變。」司徒慧焯坦言,自己最喜歡的正是蘇東坡那句「一蓑煙雨任平生,誰怕?」,「到最後,我覺得『誰怕?』對我來說是『I don't care』,不是一種隨意說的,是經歷過你才能說出來,去選擇用什麼態度去面對它。」
「這個戲的舞美和音樂需要一種形式化的東西,才能將所有東西連在一起的。這種形式化的東西對我來說就是我們怎麼看待大自然。」司徒慧焯覺得《蘇東坡》就是一個藥,「如果你真的用心地看完它,你會覺得,有什麼問題不能解決?你會發現人生可以更美好。我希望更多的年輕人去看。」
編劇何冀平:赴三十年之約
越劇《蘇東坡》之前,何冀平已創作過《德齡與慈禧》《天下第一樓》等舞台劇與《新龍門客棧》等電影。其中《德齡與慈禧》曾橫掃香港舞台劇五大獎項。創作過京劇的何冀平很喜歡戲曲,但寫越劇卻是第一次。
何冀平愛看戲曲,喜歡王文娟的《紅樓夢》,偶爾間看到了茅威濤在《西廂記》裏的張君瑞,風流倜儻,「是我看過的所有戲曲角色裏所沒有的,我就迷上她了。」
30年前,何冀平到了杭州,本意是朋友推介房地產,但她沒有心思看房,到處問:小百花在哪裏?茅威濤在哪裏?
「蘇東坡給我最大的感受就是他的面對,他的一生真是太多的事情。蘇東坡這個人物我們倆約了很久,30年。在這30年中,我知道茅威濤經歷了很多,也是演蘇東坡的年紀了,她有很深對人生的理解和感受,她演出來的分量會跟以前的戲不同。於是2019年我們倆就決心創作蘇東坡。」
何冀平的創作從「情」字入手,既有蘇東坡與三個夫人的感情,也有兄弟之情、朋友之情。她選擇的人物角色,基本也是年輕人,最大的也就40出頭。「我沒有選王安石、司馬光這些跟蘇東坡也有很多故事的人物,我希望這個戲裏有一種朝氣的感覺,不是暮氣沉沉,也不要有一些說教或者反省什麼的。我更多是從蘇東坡的灑脫、他面對所有情況、他的一些心靈感受入手,從這個角度去讓演員表演。」
何冀平還透露,目前她正在創作音樂劇《紅樓夢》,與1987版《紅樓夢》音樂創作人王立平合作,還新創作了10多首曲子,也將是內地與香港共同合作的劇目,預計2027年將上演。
從內地來到香港已35年的何冀平,熟悉兩地的製作。「在35年的香港生活中,我親身感受到香港的藝術水平和專業精神。中國的傳統文化和香港帶有西方的國際視野融合,會產生一種新的舞台效果。內地與香港音樂劇合作空間很大,像《天下第一樓》、《大狀王》都是香港話劇團的作品,在內地也極受歡迎,可以把香港的一些藝術元素帶入到內地市場。我的劇本可以成為兩種文化的一個橋樑的話,那是我的一種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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