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大佺
川西南的冬天格外寒冷,霜風不時颳過屋簷。這讓我想起了牟河壩的冬天,那些由火籠子陪伴度過的童年時光。火籠子在家鄉洪雅,是烤火取暖的工具,尤其在鄉村。火籠子是用老竹子的篾條編織的,形狀有點像竹籃,又有點像燈籠。有的編得粗糙,有的編得美觀,裏面都安放着一個陶瓷燒的瓦缽,放上木炭,提在手裏,像握着時光的溫度。
我家有兩個火籠子,一大一小,都是父親請人用三年老茨竹編製的。每天天不亮,母親就會蹲在灶膛前,用火鏟把通紅的木炭鏟進瓦缽,再鋪上一層溫熱的灶灰壓實,炭火在灰下悄悄燃着,不冒煙,卻不斷散出暖意,去上學時,母親就叫我提着小火籠子去。晚上,母親會在我睡了以後,把我的髒衣髒褲洗了,擰乾,搭在那個大火籠子上,等我早上醒來時,衣物早已烘乾,穿在身上格外暖和。
牟河壩的冬天是寒冷的。田野上寒風颼颼,空氣中寒風逼人,走在上學的路上,山風像刀子似的颳着我們的小臉。因為提着一個小火籠子,我們也不懼寒冷。遇到風兒吹來,我們就把火籠摟在懷裏,側身慢慢挪步。到了學校,上課時我們把火籠子放在課桌下,腳挨着溫熱,手冷了就伸下去烤一烤,身子一暖和,學習更有勁了。教室裏四面漏風,有時候不知誰的火籠起了煙,嗆得人直咳嗽,老師便叫我們趕快提出去處理巴適(四川方言:好)。
火籠子不僅帶給我們溫暖,還帶給我們童年的歡樂。放學回家後,我會偷一個小紅薯或幾顆胡豆黃豆,埋在火炭灰裏,看着灰堆慢慢鼓起小泡,聞着越來越濃的香氣,等不及熟透,就用樹枝扒拉出來。紅薯外皮焦黑,掰開後冒着熱氣,一口咬下去,再燙也不鬆口;胡豆黃豆「劈啪」炸開,嚼在嘴裏脆生生的。偶爾火星濺到衣角,燒出個小洞,母親回家發現了,免不了罵幾句打幾下,可下次還是忍不住要擺弄這些小樂趣。
冬天裏,村裏有一些上了年紀的老婆婆,手裏提着個火籠子走村串戶,和鄰居拉家常擺龍門陣。她們把火籠夾在腿間,雙手攏在袖子裏,話語隨着熱氣散開,家長裏短都浸着溫度。下雪天,睡覺前,母親會把火籠子周圍擦乾淨,放進我的被窩烘一會兒,再輕輕提走,被窩裏那殘留的暖意,能伴着我一覺睡到大天亮。
後來走出牟河壩參加了工作,家裏有了烤火爐、電熱毯和空調,慢慢忘掉了火籠子。不久前回到老家,在大嫂老屋牆角看到一個蒙着灰塵、竹篾條有些乾枯發脆、瓦缽也裂了一道細紋的竹編火籠子,這使我想起了童年的冬天,想起了火籠子,想起了通紅的火炭,想起了母親烘暖的衣物,也想起灶灰裏香甜的紅薯和胡豆黃豆。那不僅僅是童年最珍貴的記憶,也是故鄉最溫暖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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