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婭娜
我人生的前半截,就像一扇常常敞開的門。寒風也進來,月光也進來,別人踏過門檻後,留下的腳印深淺不一。我慌忙地在門口張望,試圖辨認那些腳步,心中揣着蕭紅式的孤注一擲,總想外面有人能給我捎來一整個春天;又或染着張愛玲那種低到塵埃裏的清醒,明知沒有結果,卻仍然貪戀,那一點走近時衣袂帶起的、微不足道的溫暖。屋子裏有火塘,但是我的那個塘卻是冷的。柴禾堆在一旁,我總記不住添,總將希望寄託在別人手上的火鐮。我把自己的生活當作一個等待人的驛站,卻忘了自己也是這座宅邸唯一的主人。
這種「忘」,是滲透到骨子裏的。不添衣服就會感覺冷,忘記自己雙手可以生火,所以永遠在求取一點火星。那幾年,我的日子就像是別人口袋掉落的零錢,叮叮噹噹,看似熱鬧,卻湊不齊一個整數。我的脊樑骨天生就比較軟,經常想找個地方靠着;我的眼睛總是望着門外,一瞅就是半天,竟然忘了回頭看看自己的屋子樑柱是否結實,窗戶是否破損。
改變的念頭,並非突然間產生。它更像南方回潮天,牆壁上會滲出水珠,剛開始只是微微潮濕,過一段時間之後,才會發現整面牆都浸濕了,不得不面對。這是一種緩慢而堅決的「受夠了」,受夠了手心向上時的忐忑、卑微,受夠了溫暖被切斷之後的無依無靠、慌張與寒冷。一個冬天的傍晚,我望着空空如也的火塘,塘底留着昨天的冷灰。突然想到,為什麼不能自己把它點燃呢?
於是,我學習做自己的柴夫。這個過程是笨拙的。先尋找斧頭,我的「斧頭」是重新拾起的生疏的技能,是咬緊牙關面對曾經逃避的困難。手掌長出水泡,水泡破裂之後又長出薄繭。然後去劈柴。那些柴,就是生活中具體的困難:一份要自己獨立完成的工作、一次要自己拿主意的事、一場自己一個人面對的疾病。一斧下去,有時劈得準,木柴「咔」地一聲裂開,裏面乾硬的木頭就露了出來;有時劈歪了,只削下一層樹皮,留下一道白色的痕跡。於是,我喘口氣,調整好姿勢,再來。
最難的就是引火了。乾燥的細柴,鋪在地上,上面放着粗一點的柴薪。擦第一根火柴時,手總是會抖。小小的火苗靠近刨花,「嗤」地一聲燃起一簇微微顫動的光,很微弱,彷彿一口氣就可以吹滅。雙手捧着它,小心謹慎地,輕輕吹一口氣。不能太急,否則火苗會害怕地縮回去;要平穩地、充滿信心地供給它一些空氣。看着橙紅色的光舔舐着粗大的木柴,「噼啪」作響,帶有一種陌生又踏實的快樂。這暖意,是從自己的腳下升起來的,不需要外來的風向。
自己點燃的火,情形和以前很不一樣。它的光是內斂的,只靜靜地照亮我四壁的範圍,不虛張,不搖曳。它的熱度是逐漸升高的,不會把皮膚燒傷,但是可以進入到皮膚中去,消除多年累積的濕氣。坐在火邊時,我時常會想起兩個後來的女子。想起林徽因,在顛沛流離的旅途上,在病榻之上,手裏還拿着圖紙,她生命的光熱源於對建築之美的癡迷創造,那是把生命扎根於事業和智慧之中的挺拔。想起楊絳,在「我們仨」失散的漫長歲月裏,她把無盡的思念和孤獨,沉澱成筆下從容而純淨的一字一句,這是一種把苦難反芻為養分的高貴。
她們,不會將門開得很大,讓冷風穿堂而過。她們守護着內心的火焰,使之燃燒得足夠亮堂,既可取暖,又可照亮他人。有一種有尊嚴的暖,不需要祈求,不需要炫耀,只是靜靜地存在,證明生命的能量是可以從自身產生。
我的火塘,現在也有了穩定的光和熱了。我不再是當初站在門口乞求的人了。我雙手劈柴、引火、看塘火,就像看自己的生命一樣。這個過程中,我慢慢領悟到自強並不是一種姿態,而是一種能力;尊嚴也不是別人賦予的一種評價,而是自己一點一點地建立起的一種內在秩序。
夜越來越深。屋外,風或許還在遊蕩,敲打着窗戶。但是我已經不在乎了。撥了撥塘裏的柴火,使它們更加緊密,火光把低頭的影子投射到身後的牆上,影子邊緣清晰,不再渙散。
爐溫適宜。至於明天要用多少柴禾,那是明天添柴時,再考慮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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