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新年的晨光漫過維多利亞港,香港的街巷沉浸在新舊交替的暖意裏。中國哲學自古便以「周行不殆」詮釋生命節律,春生夏長,秋收冬藏,在四季循環中積澱和生發。新年伊始,說說當歸吧,正應了「一元復始,萬象當歸」的意涵。
中國人服用當歸歷史悠久,它最早見於《爾雅》:薜,山蘄。註《廣雅》云:山蘄,當歸。古籍中,當歸還有多種名稱,如乾歸、白蘄、文無等。野生當歸多生長於甘肅、雲南、四川等高寒多雨山區。當歸春天發芽,夏天開花,花小而白,種植數年之後在秋季採挖。除去根鬚泥沙,煙火慢慢熏乾,切成寸長入藥。這個緩緩而成的過程,也塑造出當歸充滿豐盛時光的性格。
中藥學裏,補藥分為四大類,補氣、補血、補陰、補陽。補血藥材首位非當歸莫屬。漢代樂府《悲歌》有「悲歌可以當泣,遠望可以當歸」的詠嘆,將思歸之情與藥材之名交織,開掘出「當歸」的情感本源。當歸之名自帶的詩意也與此有關。李時珍《本草綱目》寫到:「當歸調血,為女人要藥,有思夫之意,故有當歸之名。」這一解讀將藥性與「當歸」二字的溫情深度相連。
從字義深究,「當」暗合時令節律,採挖當歸需在秋末冬初,此時根鬚飽滿、藥性醇厚,恰是「當取之時」。「歸」則呼應生命循環,藥材採挖後經炮製入藥,滋養人體氣血歸元,完成從草木到生命的能量回歸。這種命名智慧,是中醫「天人合一」理念的生動註腳。
優質當歸稱「岷歸」
當歸不同部位藥性有別,有「頭補血,身活血,尾破血,全歸和血」的說法,炮製時按需取用。甘肅岷縣因氣候溫潤、土壤肥沃,產出的當歸質優味濃,被譽為「岷歸」。明清時,「岷歸」經茶馬古道運往各地,甚至遠銷海外,見證中外醫藥交流的歷史。
香港常年高溫潮濕,人體易積濕耗氣,當歸食療早被人們應用於日常飲食。女子經期前吃當歸雞蛋可以緩解痛經,經期後吃當歸煮雞蛋可以補氣血。
煮羊肉可以加兩片當歸,不但去膻腥,還有溫中補血散寒的功效。濕重時少放當歸,配黨參黃芪更妥帖,可以加瘦肉,搭配紅棗枸杞煮湯。黨參黃芪能健脾祛濕,中和當歸溫性,適合潮濕天氣裏氣血虛弱、易感冒的人群。
將瘦肉換成烏雞,就是另一道暖身良方「當歸黃芪烏雞湯」。烏雞滋陰不燥,當歸黃芪補氣血,對潮濕導致的腰膝酸軟、手腳冰涼格外有效,且藥味清淡,全家皆宜。
除了藥效,當歸還流傳着很多故事。其中最動人的莫過於姜維「遠志當歸」的忠義抉擇。《三國志》記載,姜維歸蜀後,魏國謀臣誘逼其母寫信勸歸,並附當歸為信物。姜維以「良田百頃,不在一畝(母);但有遠志,不在當歸」回信,附遠志表明匡扶漢室的志向。這則故事讓當歸超越藥材本身,成為「歸鄉」與「堅守」的文化符號。後世文人更常以當歸寄情。
宋代陳亞《生查子·藥名閨情》「相思意已深,白紙書難足。字字苦參商,故要檀郎讀。分明記得約當歸,遠至車厘子熟。何事菊花時,猶未回鄉曲?」以一連串的藥名相思、意已(諧中藥名「薏苡」)、苦參、當歸、遠志、車厘子、菊花等入詞,將相思寫得纏綿悱惻。杜甫亦在《送高三十五書記》中嘆「黃塵翳沙漠,念子何當歸」,借當歸抒寫對好友高適牽掛之思。彼時高適入邊防名將哥舒翰幕府,杜甫一來祝賀高適履新,寄望他建功立業,也希望他多寄邊塞詩來。與此同時,杜甫對哥舒翰的窮兵黷武頗有微詞,這首詩也以勸其休兵為主旨。
當歸在四季循環中積澱藥性,在詩行中承載文化基因,正如新年的晨光總會如期而至,它的溫潤香氣也在歲月流轉中,滋養中國人的身心與情懷,生生不息,代代相傳。
●金夢瑤博士
香港教育大學國學中心聯席總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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