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愉韻度曲】左傾取勢

梁君度

昨日授書法課，專講如何左傾取勢。

蔡邕在《九勢》開篇言：「夫書肇於自然，自然既立，陰陽生焉；陰陽既生，形勢出矣。」「勢」是筆畫、結構間蘊含的運動趨向與力量感。至於取向，沈尹默先生曾精闢指出：「中國書法是自上而下、自右而左的書寫，這種行氣自然形成了一種內在的趨向左上的引力。」這正是「向左取勢」的生理與視覺基礎。

古人豎行書寫，從右至左逐行展開。為保持行氣貫通、筆勢連綿，書寫時常有向右行筆的筆畫（如橫畫）收筆時略帶向左下的出鋒（呼應下一字起筆）。王羲之《書論》云：「每書欲十遲五急，十曲五直，十藏五出，十起五伏，方可謂書。」其中「曲直」「起伏」便包含了方向與勢能的轉換，左傾之勢正是在筆畫的急緩、藏露、起伏中自然生發。

米芾行書更將左傾取勢發揮得淋漓盡致。其字橫畫陡峭右仰，而豎畫或撇捺則果斷向左下拓展，如《苕溪詩帖》中「秋」、「半」等字，左側筆畫舒展放縱，右側則相對收斂，形成強烈的欹側動態，但通篇觀之，險中求穩，勢貫而氣足。

左傾之勢是一種「蓄勢待發」的姿態。在書法中，左傾形成了一種視覺上的張力與期待感。在章法上，一行之字若皆有左傾之勢，則整行便形成一條向左下微微流淌的「勢流」。然而，通過字與字之間的高低錯落、大小穿插，以及個別右傾字形的調節（如歐陽詢楷書中宮緊收而筆勢外拓，亦含左右抗衡之力），達到了「似欹反正」的平衡。這與《易經》中「一陰一陽之謂道」的哲學觀相通。

在從右至左的書寫與閱讀順序中，向左的勢態在心理上迎合了「前行」的趨向，使靜態的字跡產生了動態的時序感，觀者視線隨之流動，完成了「氣韻生動」的審美體驗。

嶺南大家陳永鏘先生書法均向左傾，正是對古法的深刻領悟與個性張揚。其字如老幹虯枝，向左昂然挺出，充滿生命力與進取感。這並非簡單的形體傾斜，而是胸中浩然之氣通過肩、肘、腕、指，自然灌注於筆端所形成的趨勢。其畫名甚熾，書法亦然，可謂「書畫同源」在取勢上的生動體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