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一星期,環球金融市場尤其是亞太地區的股市出現反覆震盪,而導火線正是中東局勢的急劇升級。
二月二十八日,美國與以色列採取突襲,對伊朗發動聯合軍事行動,並擊殺執政伊朗超過三十年的最高精神領袖哈梅內伊。這場行動不僅迅速改變中東地緣政治格局,亦對全球金融市場、能源供應及國際貿易帶來巨大影響。
短短數天之內,全球股市出現不同程度波動,油價急升,避險資產需求大幅增加。市場擔心戰事衝擊全球能源供應。截至三月六日,國際油價自戰事爆發後持續大幅上漲,升至每桶九十美元,單週漲幅接近百分之三十。而美國勞工統計局亦剛公布二月份非農就業數據,顯示流失九萬二千個就業機會,失業率上升至百分之四點四。在雙重打擊下,華爾街金融市場收盤全面下挫,道瓊斯指數下跌超過四百五十點,標普五百指數與納斯達克指數跌幅亦均超過百分之一。許多投資者開始重新評估全球資產配置。這場衝突不僅是一場軍事事件或政治危機,更可能成為全球金融格局重新洗牌的重要契機。
今天,我們將從國際政治、能源供應、全球經濟以及中國與香港後續發展等多個角度,分析這場衝突對全球經濟環境的深層影響。更重要的是,本文亦會探討,在全球動盪之中,香港為何擁有機會,以及我們可以如何把握機遇,使香港成為國際資金的新安全港。
首先,從國際政治角度來看,這場軍事行動在國際社會上引發極大爭議。不少國際法學者指出,美國與以色列未經聯合國授權便對一個主權國家發動軍事打擊,極可能違反國際法原則。三月七日,連日來被美國總統特朗普批評拒絕協助美軍的西班牙首相桑切斯亦公開表明,反對派兵參與美國和以色列聯軍的原因,正是因為這場軍事行動違反國際法。這類爭議不僅影響國際政治秩序,亦加劇全球戰略對立。當大國之間的政治互信下降,金融市場的不確定性自然隨之上升。正如筆者經常強調,金融市場最不喜歡的就是不確定性,這種因素比直接的壞消息對金融市場及企業造成的打擊更大。
第二個值得注意之處,是伊朗的社會文化特質。伊朗是一個典型的神權國家,宗教權威與政治權力高度結合。對許多伊朗軍人而言,戰爭不僅是國家安全問題,更被視為宗教與信仰的捍衛。在歷史上,帶有宗教動員色彩的戰爭往往難以迅速結束。當戰爭被視為信仰使命時,士兵與民眾的動員程度通常更高,戰事亦更容易演變為長期消耗戰。因此,這場戰爭對全球經濟活動的影響,很大機會無法在短時間內解決。各國政府及企業必須做好長期避險及應急計劃的準備。
若衝突持續甚至繼續升級,全球市場最關注的風險之一肯定是能源供應。中東長期是全球最重要的石油產區,而霍爾木茲海峽——目前被伊朗政府封鎖、連接波斯灣與阿曼灣的重要航道——更是全球能源運輸的關鍵通道。全球大約五分之一的石油需經此海峽運往世界各地。
雖然目前有消息指其他國家希望與伊朗政府作出斡旋及特別安排,但若伊朗繼續封鎖霍爾木茲海峽,全球能源市場將受到極大衝擊。油價在短時間內可能進一步大幅上升,甚至重演一九七零年代能源危機的情形。對全球貿易而言,這不僅是油價問題,更涉及航運成本、保險費用、供應鏈安全,以及船隊人員的人身安全。三月七日,阿聯酋航空已宣布,所有進出迪拜的航班暫停,直至另行通知。
對於中國而言,能源供應問題極為重要。作為全球最大的能源進口國之一,中國對中東石油仍有相當依賴。若霍爾木茲海峽出現長期封鎖,中國的能源進口成本將顯著上升。能源成本增加不僅會推高製造業成本,亦可能削弱中國出口產品的全球競爭力。當能源價格與物流成本同時上升,而全球對貨品的需求又因戰爭不確定性而減弱時,全球經濟便可能面臨新的通脹與經濟衰退壓力。
在這種高度不確定的經濟環境下,全球資本自然開始尋找避險資產,甚至尋找長期出路。歷史經驗顯示,每當爆發地緣政治衝突,資金往往流向美元、黃金及穩定的國際金融中心。同時,大型主權基金與家族辦公室亦會重新部署資產配置,以分散政治風險。
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香港的角色顯得格外重要。
香港之所以能在全球金融體系中長期保持重要地位,關鍵在於三個核心優勢:制度安全、市場深度以及國際連通能力。
首先是制度安全。香港採用普通法制度,法律體系與大部分主要國際金融中心接軌,並長期為國際投資者提供高度透明且穩定的法律保障。在金融監管方面,香港亦建立了一套成熟而嚴謹的監管架構,使投資者能在高度規範的市場環境下進行資本配置。當全球政治風險上升時,投資者往往更加重視制度穩定性與安全性,而這正是香港長期以來的核心競爭力。
第二是市場深度。香港資本市場流動性充足,金融產品多元化,從股票、債券到衍生工具及資產管理服務,均具備國際前列的成熟市場結構。香港亦是亞洲最大的國際資產管理中心之一,大量國際銀行、基金公司及家族辦公室在香港設立據點。這種市場深度使香港能夠承接大規模國際資本流動。
第三是國際連通能力。香港同時連接中國與全球市場,這種獨特地位在亞洲金融中心中獨一無二。透過各類跨境投融資機制,國際資金可以經由香港進入中國市場,而中國企業亦可以透過香港接觸全球資本。這種雙向連通能力,使香港在全球金融體系中具有不可替代的角色。香港的貨幣自由兌換及資本自由進出制度,更令國際資金享有優越且受保障的流動性。
然而,機遇從來不會自動送上門。香港若希望在這場全球資本重新配置的浪潮中真正受益,政府與金融機構必須迅速採取行動。
第一,在金融方面,香港應積極吸納來自中東的資金。中東地區擁有龐大的主權財富基金與家族資本,例如來自沙地阿拉伯、阿聯酋及卡塔爾的投資基金,管理資產規模動輒數千億甚至萬億美元。建議香港特區政府爭取時間,透過迅速調整多項措施吸引這些龐大資金,包括加快商務簽證審批程序,為中東企業提供更便利的落戶安排;同時積極研究推出針對中東資金及企業的稅務優惠政策,例如特事特辦降低企業利得稅或提供特定投資稅務減免。此外,香港政府亦可與商業地產市場合作,為新落戶的中東企業及金融機構提供具競爭力的辦公室租金優惠,以降低企業初期進入香港市場的成本。
第二,在旅遊產業方面,香港亦應盡快積極吸納中東或原先計劃前往中東的國際旅客。中東旅客普遍具有較高消費能力,其旅遊支出往往遠高於一般遊客。建議香港增加與中東主要城市的直航航班,加強航空連接;同時,旅遊業界可推出針對中東市場的高端旅遊產品,例如豪華購物、醫療旅遊及家庭度假體驗。此外,香港亦可增加清真餐飲設施,提供阿拉伯語導覽服務,以提升中東旅客的旅遊體驗。
第三,在教育方面,香港亦可吸納來自中東的優秀學生。中東地區不少富裕家庭重視海外教育,而香港擁有五所全球排名百強的高水平大學。建議政府為來自中東的優秀學生提供更便利的學生簽證安排,同時鼓勵本地大學增加對中東學生的招生名額,甚至設立專門的獎學金計劃。透過吸引優秀學生來港升學,香港不僅能促進教育產業發展,更能在長遠建立香港與中東之間的人才及商業網絡,引入中東的高科技技術及資金。
總體而言,地緣政治衝突雖然為全球經濟帶來不確定性,但亦往往帶來資本重新配置的機會。當全球經濟動盪時,資金會尋找安全、穩定且具發展潛力的市場。
香港若能在金融、旅遊與教育三方面反應迅速,及時調整並推出具有吸引力的政策,加強與中東市場的聯繫,便有機會在這場全球資本遷徙中脫穎而出。
歷史上,許多金融中心都是在危機中崛起。當世界面對戰火與不確定性時,真正能吸引資本的地方,必須同時具備制度安全、市場深度以及國際連通能力。
而香港,正好具備這三個條件。
問題只在於:香港能否及時、迅速把握這個歷史機遇,而非眼看其他反應更快的競爭對手將機會搶走。這是對香港各界執行力的一次重大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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