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征
荷西死的時候,三毛被通知去認領他的屍首。她後來在一次演講當中回憶說:「我怎麼看都是他,實在是沒有錯哦。」那聲音是一貫的溫柔。不過,整個語氣是極度困惑的。就好像明明已經目睹了一件事情的發生,可是你不願意相信,或者說你不能相信這件事是真的。因為死亡是一種特別恐怖的事,它又屬於意料之外,於是就顯得極不真實。這就好像是說,你覺得只要能說得通的事那都不算是事兒。然而,當這個沒有辦法解釋的事——死亡——出現在你的面前,你就措手不及了。
我記得《紅樓夢》當中有一個類似的情節,是王熙鳳小產,作者是這樣描述那件事的。一開始,都還是除夕加元宵,大家剛才和和樂樂地過了一個好節,可是就是這一章的末尾,曹雪芹忽然寫到:「鳳姐忽然小產了,闔家驚慌。」在此之前,對於鳳姐懷孕這件事,作者是一絲風聲也沒露。而且,那一整章是整本書最熱鬧的一章。忽然之間來這麼一句,我們一下子就呆了,可見這件事來得到底有多突然。
其實仔細想一想,生活當中任何事都是突然就來了。不過,總有一些事來得毫無徵兆。也就是說,它是既突然又無法解釋的。具體到《紅樓夢》這一章,我們就看到,小產這件事不僅僅是一個生命的消亡,還影響到整個賈府。大概就是從這時候開始,鳳姐慢慢就不再掌家了。先是李紈、迎春和寶釵三人協理管家,而後是元春薨逝,賈府衰敗。於是,你不得不相信,這世界上有些事就是作為一種停頓出現的。它起初看來只是個人身邊發生的一件小事,甚至來得很偶然,但是卻改變了一切。就好像荷西,三毛最開始見他的時候,也沒有覺得他可愛得不得了。只是覺得適合,然後就在不經意之間,他們居然轟轟烈烈,或者至少在三毛的文字下轟轟烈烈地愛了一場。而他的死,也徹底讓三毛的文字變得淒清起來。以前的文章有多熱愛生活,現在的文字就有多寂寥。這簡直是一個極度的反差。
我記得,從《夢裏花落知多少》開始,我就不再看三毛了。回頭再看,原來我喜歡的從來都不是三毛的文字,而是一種生活的慾望和由這個慾望所引發的對於生活的熱情。那是行動力帶來的,就像他們搬去一個沒有人住的撒哈拉,然後三毛依靠撿垃圾,居然創造了一個那麼有趣的小窩。
所以,我是想說,分界線總是出現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而這個瞬間往往是決定性的。這裏給出來的一個啟示是,我們一般會傾向於把時間看成一種漸變,絕少會去思考斷裂的可能性,可是實際上這個世界有很多個休止符。就好像,說到長大,我們是一下子就長大了。而衰老,其實也是一瞬間的事,這些都無關於時間本身的計數,而是人對於時間的感覺。
這麼說起來,現代社會建立於一套精準的計量學倫理,這件事所影響的時間等分觀念,以及由此產生的效率與反效率對立,都是一種倫理倡導,而不是客觀的嘍。既然如此,那麼在面對一個無來由的時間斷代,比如這個元旦,我們便說一句「新年快樂」吧!這句話可以讓一個休止符成為一個新的開始,希望快樂的仍然繼續快樂,不好的事情趕緊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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