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建斌
早前應藝廊老闆吳女士邀請參加了莫言、王振的攝影與書法展「放寬心·吃茶去」,現場聆聽他們分享對書法、攝影及生命的理解與思考,深受觸動。
我是在莫言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後才開始閱讀他的小說。他的文字兼具魔幻色彩、情感張力與尖銳質感,可謂「筆下不留情」。後來朋友知曉我喜愛莫言的行文風格,特意送我一套他的作品。莫言寫作效率極高,有時一天能創作上萬字,一部長篇小說不到兩個月便可完稿,在作家群體中顯得尤為特別。他後來解釋,其實作品的故事情節與框架早已在心中成形。莫言熱愛閱讀、愛聽故事,也擅長聯想與編織夢境,這或許是他的天性。
據悉為籌備此次主題展覽,六年前莫言與王振便確立「文墨共生」的合作主題,並付諸行動。他們以書法研究為契機,一路探索、一路尋訪、一路拍攝、一路創作書法與文章,還開設了線上專欄「兩塊磚墨訊」,及時向全球傳遞研究成果,積累了豐富素材。這些素材兼具藝術與文化價值,於是兩人從中篩選出優質攝影與書法作品,開啟全國巡展,香港是第二站,後續還將在更多城市開展。
身為知名作家,莫言並未局限於文學領域,而是大膽跨界書法與攝影。對他而言書法曾是完全陌生的領域需從零學起。此前他創作小說,始終用鋼筆在稿紙上一筆一畫書寫,直到某天突然意識到:文人應懂書法,書法亦是文人必備技能之一。但彼時他對「如何寫書法」幾乎一無所知。後來在一次飯局上他結識了王振,兩人一見如故,從此結下深厚友誼。在王振的熏陶下,莫言對書法的熱情迅速升溫。他練習書法並非簡單在家設案書寫,而是制定了系統計劃:六年間行程30萬公里,足跡遍布歐洲、南美、非洲多國與當地小說家交流,也到訪日本及內地多座博物館、美術館、書法家故居,只為探尋書法真諦。他於彼時彼刻傾注激情,而後揮毫宣紙,詩文與筆墨相融,凝固成一幅幅作品。部分書法作品當場被收藏,或被刻於石上,得以廣泛傳播。王振在開幕展上說,兩人「遇空地即書,見奇石必刻」,全然陶醉於天地萬物之間。王振為莫言拍攝的照片,多是輕鬆愉悅的畫面,可見這六年的行程中,他們始終享受生活,流露出發自內心的快樂。
活動當天,粉絲齊聚現場,此次聚會更像一場私人盛宴。莫言在開場時提到,活動的發起者正是他的粉絲:幾年前,一群就讀於香港大學的內地學生到訪北京莫言工作室,雙方結下深厚友誼,當時便萌生了在香港辦展的想法,後因種種原因擱置,直至如今才成功舉辦。他特別感謝這些粉絲——雖為「小人物」,卻辦成了這件「大事」。此次展覽策劃頗具特色,不僅有書法的燈光展示,還搭配了諸多活動,這份用心值得肯定。一個禮品袋為此次展覽特製,印有「《兩塊磚墨訊》五周年紀念」字樣,袋內裝有莫言與王振分別書寫的「福」字,以及兩人合著的簽名《放寬心,吃茶去》一書。這份禮物盡顯主辦方的用心與誠意。莫言坦言,上世紀九十年代前,他對香港完全陌生;後來到訪次數增多,又讀過西西、亦舒等香港作家的作品,還曾與金庸探討文學、與成龍交流電影,如今在香港結交了許多朋友,對這座城市的認知也愈發立體。
莫言的書法究竟達到何種水平?他在展覽致辭時自嘲「寫得不怎麼樣」,但也強調:「重點不在於寫得好不好,而在於用心寫,借筆墨表達所思所想才是書法的核心。」他認為,用毛筆寫字也是與古人對話的一種方式,「我不是書法家,只是個對毛筆書寫充滿興趣的小文人。」這不過是他的謙虛之詞。事實上莫言已練就「左手寫書法、右手寫文章」的能力,左右腦並用,達到了極好的平衡。金耀基教授曾稱讚:「莫言書法剛勁中隱現柔韌氣韻,成就罕有的美學純度。此展正是解鎖兩位藝術家精神宇宙的密鑰。」在我眼中,莫言的書法亦達到了相當高度——他懂得如何在宣紙上經營布局,流暢書寫。王振的書法則盡顯專業風範:作為舒同文化藝術研究會會長及多家畫院院長,他的書法功底深厚,結構嚴謹,每一幅作品都值得細細品味。加之有莫言的文采加持,此次展覽中的書畫、文字與攝影渾然一體,極具感染力。
我在高鐵上通讀了《放寬心,吃茶去》,這本書由短文、詩歌、圖片與書法作品構成,讓人透過文字感受兩位先生的心境與對事物的獨到見解,同時欣賞他們的書法與攝影創作。閱讀過程輕鬆愉悅又不失韻味與深度,更能讓人真切感受到兩人過去六年的經歷、見聞、感悟與人格魅力是接地氣的。全書貫穿核心理念是「以腳步丈量山河,以筆墨書寫心境」,也傳遞出他們對「茶碗一傾,天地廣闊;用豁達之心,為微小舉杯」的生活態度的追求,充滿生命思考與生活智慧。
此次給我帶來三點深刻啟發:其一,打破局限、敢於跨界的精神。為研究書法,莫言投入六年時間遊走世界各地——這份行動力值得推崇,做法亦值得借鑒。對已步入退休生活的人而言,時間充裕且無需受工作約束,更應專注於自己熱愛的事。這是一種快樂和享受,更是一種脫俗、灑脫的自我革命。
其二,學會放鬆、滋養身心。生命短暫,不必每天為生活奔波、為他人遷就,更應多為自己着想:莫言身為知名作家,仍願留出六年時間放空自己,正是最好的榜樣。學會放鬆,才能為緊繃的內心留出空間,更有利身心健康。
其三,此次展覽的前言以古體文撰寫,而莫言的小說則多用白話文創作,可見他善於根據需求靈活轉變表達方式。莫言特別強調:「作家除了要講真話,還需具備豐富的想像力。小說應從感覺出發,寫作時要調動全部感官——描寫一個事物,必須動用視覺、聽覺、嗅覺、觸覺,讓文字充滿聲音、氣味、畫面與溫度。」我更在意的是他的寫作方法與思維方式,對我的創作極具借鑒意義。
莫言不僅在文學領域造詣深厚,還積極開拓書法與攝影領域,更在人生態度、緩解當代年輕人焦慮等方面形成了獨到見解與實踐,為我們提供了廣闊的思路,令人由衷敬佩。他以筆為刃,剖開生活的肌理,也洞見人性的幽微。這讓我明白,無論是書寫鄉土中國的蒼茫,還是捕捉現實商海的波瀾,都離不開源於真實卻超越真實的感知力。正是這份對生命本質的觸碰,讓他的作品擁有了穿越時空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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