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導演畢贛的家鄉貴州,有一顆直徑500米的「天眼」,不分晝夜望着天空,渴望接收到來自遙遠宇宙的信號。它也是世界上最大的單口徑射電望遠鏡,自2016年建成後,發現的脈衝星已突破1000顆……這份對未知時空的執着叩問,與畢贛導演的創作理念有着異曲同工之妙。正當記者循着這份「時空探索」的共鳴,期待與畢贛對話時,這位帶着質樸及氣質的年輕導演走入視野。「我今天是提前一個小時出發,步行5公里過來的。」一見面,便用他慣常的平靜,打開了今天專訪的話頭。他執導的電影《狂野時代》正在全國公映,「看不懂」和「經典必看」兩種極為相左的評論,也同步在社交媒體上被熱烈討論。他說︰「一個健全的市場,需要容得下不同類型的電影。」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胡若璋
其實,9年前的夏天,記者曾經與畢贛導演有過一次面對面的訪問。那是2016年的7月,他帶着電影《路邊野餐》,在廣州舉辦了一場特別的首映,觀眾戴着藍牙耳機,邊看電影,邊聽導演現場解說。彼時也在現場的記者,提及那次觀影經歷,畢贛說:「那時大家都是首次嘗試推動藝術電影走向市場,宣發人員想了很多辦法搭建觀影路徑。」
而眼下,正在院線上映的《狂野時代》,以藝術電影的明確分類,再一次因為迥異的觀眾反響攀上了熱搜榜。不同於《路邊野餐》場景設定在貴州凱里,《狂野時代》構建了一個人類已經不再做夢的世界,易烊千璽飾演的「迷魂者」依然整日沉迷於夢的幻覺中。觀眾和媒體被片中極具想像力的表達所折服,但燒腦的劇情演進,也讓一些觀眾陷入不解。當記者拋出這個問題,導演覺得這反應很正常。
拍《狂野時代》恍如建造一座房子
「我拍電影的本意,絕不是為了出一張考卷,更何況我本身就是個厭惡考試的人。」在他看來,《狂野時代》的創作如同建造一座房子:「這座房子確實特別,但你不能否認它很美。為此,我們在結構、材料上傾注了大量心血,也相信會有人願意花3個小時走進來,完成一次人生命中的獨特體驗。」面對網友們觀影之後的激烈討論,他回應說︰「大家在還沒有走進房子之前,先被外部的定義所影響,從而沖淡了自身真正的感受。」
「真正值得追問的或許是感受,而並非看不看得懂。就像現在,我們之所以心平氣和地面對面做交流,是因為我們彼此不同,才有溝通的意義。」畢贛說︰「一個健全的市場,能容得下不同類型電影共存。」
「我熱愛拍電影,因為我認同當下拍電影的價值觀,也認為對這個世界的認知應具備探索性。」畢贛說,電影帶給他最寶貴的經驗,是人與人之間可以截然不同,但依然能夠相互溝通,「人類一路就是如此發展而來的。」
導演置身複雜卻抱以理解的秉性,早在十三四歲時,便已顯露痕跡。在家鄉貴州凱里那家名為「西南風」的書店,文學比電影更早地與他撞了個滿懷。
有詩意的導演 讓影迷嗅到文學芬芳
「書店帶給我的最大價值,在於守護着我對文學的深入探索。」也正因如此,他的電影總能讓影迷嗅到難得的文學芬芳,「有詩意的導演」的評價即是來自於此。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他就清晰地知道,向內發掘,不只能呵護自己的精神空間,也能更清晰地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想要做什麼。他的微信朋友圈已關閉十年,也少流連網絡。「我慶幸自己早早退出了一些盛大或紛繁的場面。」
業界有言,一個導演需要至少3部影片才能走向成熟。從2015年的《路邊野餐》到2018年的《地球最後的夜晚》,再到《狂野時代》,畢贛坦言,觀照內心,過去7年最大的變化是「過了那個勁兒」——不再去想證明自己。「我不太在意自己是什麼模樣,更希望大家能真正回歸到電影本身,而不是關於我個人的討論。」作為創作者,他愈發覺得,要持續投入精力創作,將作品置於時代坐標之中,既需要力氣,也需要自我保護。
與《狂野時代》被業界視作致敬電影百年的藝術表達相比,畢贛說他更希望《狂野時代》能帶給大家的感受是加粗的感嘆號,「至少能激起大家心中最強烈的情感。」
「迷魂者」概念是對電影交互的期待
在短劇產值超越電影市場、文本閱讀淪為小眾的當下,記者好奇電影是否會像他喜歡的文學那樣,成為鮮有人走過的狹窄小徑。畢贛沒有回答,卻拋出了另外一個問題:「我們所說的文學究竟是什麼?」不等記者回答,他接着說︰「文學並非單純的文字載體,而是『一個時代對某種人類道德價值觀、人的複雜性的集體共同認同』。」電影,曾承擔過文學一半的功能,只是如今這份功能正逐漸弱化。
那當集體文化共識日漸式微,電影還剩下什麼?
「我不知道。」畢贛的回答直白簡潔。他說唯一確信的,是《狂野時代》中「迷魂者」概念的提出,是他對電影交互的真誠期待。

評論(0)
0 / 2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