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期導讀清人彭端淑《為學》首二段,以說明「堅毅」與「勤勞」兩項正面價值觀。作者開門見山提出疑問:「天下事有難易乎?」然後馬上提出論點,以「學之」一語為總綱,肯定人只要肯學肯為,再難的事也會變易;不學不為,再易的事也會變難。因此,相對個人資質聰敏或昏庸,個人心態才是真正決定成功與否的關鍵。
為了印證此一論點,作者舉出「聖人之道,卒於魯也傳之」為例,說明孔子的絕學最終由魯鈍的曾子傳承,證明天資聰敏與否,並非成功的關鍵。然後,作者又提出其他論據曰:
蜀之鄙有二僧:其一貧,其一富。貧者語於富者曰:「吾欲之南海,何如?」富者曰:「子何恃而往?」曰:「吾一瓶一缽足矣。」富者曰:「吾數年來欲買舟而下,猶未能也。子何恃而往!」越明年,貧者自南海還,以告富者,富者有慚色。西蜀之去南海,不知幾千里也,僧之富者不能至,而貧者至之。人之立志,顧不如蜀鄙之僧哉?
是故聰與敏,可恃而不可恃也,自恃其聰與敏而不學者,自敗者也。昏與庸,可限而不可限也;不自限其昏與庸而力學不倦者,自力者也。
譯文:
四川邊境有兩個和尚,其中一個貧窮,另外一個富裕。窮和尚對富和尚說:「我想要到南海去,你看怎麼樣?」富和尚說:「您憑藉什麼過去呢?」窮和尚說:「我只需要一個盛水瓶子和一個盛飯器具就足夠了。」富和尚說:「我幾年來想要僱船沿着長江下游而去(南海),尚且沒有成功。你憑藉什麼過去!」過了第二年,窮和尚從南海回來了,把到過南海這件事告訴富和尚。富和尚臉上露出慚愧的神情。四川距離南海,不知道有幾千里路,富和尚不能前往,窮和尚卻到達了。一個人立志求學,難道還不如四川邊境的那個窮和尚嗎?
因此,聰明與敏捷,可以依靠而又不可以依賴;依靠自身聰明與敏捷而不努力學習的人,是被自己的才能毀掉了自己。愚鈍與平庸,可以限制而又不可被限制;不被自身愚鈍平庸局限而奮力學習的人,是靠自己的努力成就了自己。
註釋:
1.蜀:中國四川省的別稱。夏周時有古蜀國,秦滅之,置蜀郡。漢因之,三國時又為蜀漢地而得名。
2.鄙:泛指邊遠地區。《釋名》:「鄙,否也。小邑不能遠通也。」《左傳·莊公二十六年》「群公子皆鄙」,杜預注:「邊邑也。」
3.何恃:「恃何」的倒裝。恃,依賴,憑藉。《說文》:「恃,賴也。」
4.缽:出家人盛飯食的器具。梵語食器pātra音譯詞「缽多羅」的簡稱。《晉書·佛圖澄傳》:「澄即取缽盛水,燒香咒之。」
5.越:過。《說文》:「越,度也。」
6.顧:《說文》:「顧,還視也。」本義是回首、返顧,引申而有相反的意思。
綜上所述,作者以「貧僧」與「富僧」對比,重申勤學比資質聰敏來得更加重要,成功與否乃源於一念之間。不論資質如何,肯學則自力,不學則自敗。其中,「一瓶一缽」與「欲買舟而下」、「自南海還」與「猶未能」、「人之立志」與「蜀鄙之僧」諸項對比,以及末段以「可恃而不可恃」比「可限而不可限」,以「自恃」比「不自限」,以「不學」比「力學」,以「自敗」比「自力」,對比效果相當鮮明,有助加強論證效果。
總括而論,全文共分四個部分,首段開宗明義提出「為學」的總綱,繼而分論資質高下不及勤學重要,然後提出貧富二僧作例證,最後以「自敗」、「自力」說來重申結論,結構嚴謹,是一篇優秀的議論文。除了講授價值觀教育外,本篇亦是教導議論技巧的良好教材,值得教師重視,品味鑒讀箇中道理。
最後,順帶一提,文中的「越明年」句,同見於范仲淹的《岳陽樓記》,許多教科書都將之譯為「到了第二年」,值得斟酌。案:「越」訓為逾越,古籍屢見,《說文》《玉篇》《廣韻》皆以此為本義,鮮見訓「越」為「及」之例。而且,據《岳陽縣志》、《隆慶岳州府志·職方考》等記載,滕子京於慶曆四年春被貶至巴陵郡,至慶曆六年才正式重修岳陽樓。「越明年」若釋為「到了第二年」,則僅為慶曆五年,岳陽樓尚未開始重修。唯有將之釋為「過了第二年」,指到了慶曆六年動工,才符合歷史事實。
●謝向榮教授 香港能仁專上學院文學院院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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