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脫口秀,或稱單口喜劇(Stand-up comedy),港稱「棟篤笑」,最早可以追溯到18世紀的英國,後藉廣播和電視的普及而發展。1990年,黃子華在香港開創粵語棟篤笑,大型商演連場,曾創下幾乎零宣傳下十多場演出全數門票被「秒殺」的紀錄。內地脫口秀起步相對較晚,但隨着2017年《脫口秀大會》《吐槽大會》等網絡綜藝的熱播,「脫口秀」這一概念亦走到了越來越多觀眾面前,行業整體也進入蓬勃發展期。而反觀粵語棟篤笑自2018年黃子華告別演出後,在演員數量、市場規模及影響力方面皆大不如前。近年,隨着兩地文化交流日益頻繁,一個全新的現象正悄然發生:內地脫口秀演員頻赴港演出,亦有深受黃子華影響的廣東演員在內地綜藝上講起了棟篤笑。在「笑」的共通語言之下,華語喜劇文化正逐漸打破地域界限,走向融合與互鑑,終將形成多聲部的交響。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陳藝
據中國演出行業協會發布的《2024年全國演出市場簡報》,2024年全國營業性演出(不含娛樂場所演出)票房收入579.54億元(人民幣,下同),同比增長15.37%。演出行業已成為促進文旅深度融合和拉動文旅消費的重要力量。2024年,在小劇場和新空間演出中,脫口秀(單口喜劇)演出場次和票房上升幅度最大,分別上升53%和48%。
這其中,亦有演員以粵語棟篤笑的形式嶄露頭角。
廣州演員江梓浩,早前受邀為香港旅遊發展局和騰訊微信合辦的「港·萬象」城市名片計劃活動做開場棟篤笑表演。儘管表演時間並不長,卻有相當的象徵意義——作為面向非粵語地區宣傳粵語文化的重要名片,粵語棟篤笑似乎正在被重新關注。當下的粵語棟篤笑,是否發展出新特點?
比賽失利後「粵」然開朗
江梓浩的喜劇之路始於黃子華的啟蒙。在接受香港文匯報記者採訪時,他直接地表示:「我做棟篤笑就是因為黃子華。」實際上,江梓浩曾在上海作為普通話脫口秀演員經歷了八年的歷練。早在內地脫口秀競演綜藝誕生的2017年,江梓浩就成為了首屆參賽選手。而後七年間,他從未缺席。對於中國這片尚不成熟的「脫口秀土壤」來說,江梓浩無疑是幸運的,他擁有着全國脫口秀演員無不向往的機會,但從結果來看,江梓浩總是「一輪遊」的結果,這又讓他本人頗感「命運弄人」。
究竟是水平問題還是運氣跌宕,沒人能夠給出確切的答案。去年比賽失利後,他轉頭回到了老家廣州,久違地撿起了粵語棟篤笑。沒承想,這一舉動像是打通了他的「任督二脈」,經歷了半年多粵語專場打磨的他再度歸來,以廣東人視角帶來了一場粵語和普通話夾雜的表演,觀眾直呼「一口廣東味的梓浩,變好笑了」。不少非粵語區的觀眾,也從江梓浩的演出中燃起了對於粵語文化和棟篤笑的興趣。
棟篤笑不限於一種類型
黃子華將棟篤笑深植於社會批判與人性質問,其表演承載着厚重的公共表達,這固然成就了其無可撼動的地位,卻也在無形中構築了一座「高峰」與一種「範式」,大大拉高了大眾對棟篤笑的預期。「大家『吃得太好了』,」作為從業者的江梓浩坦率地指出,「就認為棟篤笑除了好笑以外,它還需要有表達、有內涵、有社會諷刺、有人文關懷。」但實際上,從行業的發展來看,這是一個「太高、也太局限」的要求。
江梓浩認為,對於脫口秀這一喜劇形式來說,「好笑本身就應當是價值」,如果演員們都害怕「不如子華深刻」,就收聲不敢再講,這對於行業本身也是一種遺憾。普通話脫口秀為主流的當下,廣東佬江梓浩決定選擇一條更具差異化的路徑:不刻意追求宏大敘事,從粵語自身的文化土壤中擷取生活化的幽默切片,回歸「好笑」本身。從小在廣州生活成長的經歷都成了他的素材,在高手雲集的上海脫口秀圈八年的打磨,讓他相較於本地的棟篤笑演員有了更多機會系錘鎚煉喜劇節奏、結構設計和與觀眾互動的技藝。「幽默的技巧是相通的。」他強調。
內地脫口秀來港表演受歡迎 華語喜劇應是交響而非獨唱
較為特別的是,香港近年來開始出現普通話脫口秀俱樂部,與內地俱樂部合作,邀請內地脫口秀演員來港演出。自2024年9月成立以來,由多位脫口秀資深人士組成的普通話脫口秀俱樂部ComedyOne就已經邀請包括呼蘭、何廣智、毛豆、小北等內地十餘位知名脫口秀演員來港演出。今年初,在西九文化區自由空間大盒,ComedyOne的一場「龍年封箱」演出,就集結了包括山河、菜菜、南瓜、繼業、陳述在內的五位內地脫口秀新星。記者發現,也許基於內地脫口秀綜藝強大的曝光,現場大多數觀眾乃是由內地專程來看演出的,也有觀眾專程從新加坡等海外地區「遠道而來」,觀眾中亦不乏還是學生身份的「港漂」。「來看脫口秀,順便來香港玩一下。」散場後有觀眾表示。雖然暫時瞄準的仍然是香港的普通話人群,但脫口秀正在成為另外一種「香港引力」。
在場亦有部分本地觀眾,記者觀察到,雖然文化背景與語言習慣不同,他們亦被滾滾笑浪所席捲。「講到什麼雞架亂七八糟,窮人的生活,大家都能理解到。」繼業在演出後接受香港文匯報記者採訪時感慨,一旦場子熱起來,其實只需「兩三句話就能感覺氣場是合的」。這個96年出生的山西小夥,起初亦擔心粵語文化區的觀眾無法理解這些接地氣的表達,然而笑聲很快淹沒他的疑慮。繼業並非唯一感到意外的演員。來自陝西的南瓜第二次踏上香港的土地,他用同一套基於綜藝創作的段子,輕鬆點燃了香港場子,正如他此前在新加坡的演出。
脫口秀綜藝重塑行業市場
當內地演員們頻來港演出時,內地市場正經歷變化。繼業清晰記得2020年《脫口秀大會3》的盛況:李雪琴們的爆紅讓脫口秀「從無人知曉到全民熱議」。而如今,行業卻陷入「甜蜜的煩惱」——現在往往同時湧現四五檔喜劇節目,觀眾直呼「看不動了」。
「騰訊愛奇藝的節目已經飽和,大家真的看不動了。」繼業分析道。節目數量激增稀釋了演員的曝光效果:「本來只需和50人競爭,現在兩檔節目分流觀眾,可能一邊只剩50人看。」南瓜則感受到更直接的創作壓力:「觀眾審美提高了,平淡的段子他們覺得沒意思。」兩位演員不約而同提到「注意力經濟」的殘酷性。線上五分鐘的表演決定了很多脫口秀演員的命運——「錄製時沒講好,就是永遠的遺憾。」南瓜說。而繼業則擔憂創作同質化:「男生只能講自己傻、醜、窮,話題空間其實有限。」
穿梭於不同城市巡演,演員們對不同地域文化下的觀眾反饋十分敏感。在山東、安徽等地,觀眾熱情如火山噴發。「喜劇之神降臨了,」繼業形容濰坊的演出,「段子講哪哪笑。」這些初嘗脫口秀的城市,將新鮮感轉化為毫無保留的掌聲。而在北京、天津這些本就有長久的喜劇文化消費習慣的地域演出,則要面對更嚴苛的考驗。「你的梗要比觀眾快兩三步才行,」繼業總結京津地區的演出經驗,「他們像考官,一個梗沒征服就不太笑了。」在西安,觀眾要的是「脆」——越快引爆笑點越好,否則氣氛容易尷尬。南方呈現出另一番景象。深圳觀眾秉持「花錢必笑回本」的實用主義,上海人則保持優雅的禮貌性笑聲。地域性格也深刻影響着表演方式。
內地脫口秀行業高速發展的背後,離不開無數脫口秀愛好者的堅持和嘗試。南瓜的故事尤為典型——2019年他還是西安街頭的外賣騎手,偶然通過短視頻接觸脫口秀。首次開放麥失利後黯然放棄,半年後重拾話筒,終於在2022年登上綜藝。「全國每年只選二三十個新人,我非常幸運。」他輕描淡寫地說。繼業的入行同樣坎坷。本想做「漫才」卻與搭檔決裂,轉戰單口喜劇又花了三個月擺脫「文藝匯演腔」。他認為脫口秀新人最好要經歷半年以上開放麥的試錯:「每周至少兩次登台,記下哪裏快了慢了,哪裏不好笑。」
這些草根出身的演員,正推動脫口秀完成「本土化」蛻變。當繼業母親把《奇葩說》中的大段辯論也當作脫口秀時,他意識到「脫口秀」概念的泛化已不可逆:「父母輩覺得是就是,最終他們會買票。」而更多方言創作的可能性也在萌芽——南瓜在觀察陝西籍演員凌瀟肅的陝西方言表演後,開始思考如何在自己的脫口秀創作中融入家鄉話而避免突兀。
百花齊放 笑是共通的語言
隨着時代發展,語言的差異似乎越來越不是阻礙。南瓜坦言自己雖聽不懂粵語棟篤笑,卻曾在觀看江梓浩表演的過程中「被那個氛圍帶進去,想一塊笑。」這種超越語言的感染力,印證了好的喜劇作品擁有打破地域限制的可能性。繼業認為:「粵語棟篤笑和普通話脫口秀感覺完全是不一樣的體系,但都可以在各自的土壤中生長壯大。」
當普通話脫口秀在維港畔開拓新領土,粵語棟篤笑也在重新培育着新時代下的觀眾。江梓浩認為,前輩黃子華的光環能夠照亮新一代演員,華語喜劇理應形成多聲部的交響。無論是粵語棟篤笑還是普通話、方言脫口秀,都有希望在這個時代找到自己的觀眾,行業整體也將在一位位創作者「百花齊放」的具體探索中被拉動向前。
AI翻譯字幕助力棟篤笑傳播
「一種語言甚至代表了一種思維模式,我在講粵語的時候,大家都說我的看起來都不一樣。」粵語作為江梓浩的母語,承載着他最本真、最鮮活的表達衝動與幽默感。然而,粵語與普通話的天然隔閡,也構成了將其推向更廣闊市場的現實屏障。江梓浩坦言,當前粵語棟篤笑和普通話脫口秀的市場規模不可同日而語,他觀察到在廣州俱樂部進行的棟篤笑演出,台下觀眾往往不多,「甚至有時只有一兩人。」以粵語表演的棟篤笑,對於觀眾來說存在「天然門檻」,也對創作者提出了不同的要求。
他補充道:「畢竟有語言的限制……我很難說會把棟篤笑推廣到能上春晚的地步。」面對這一挑戰,他正積極嘗試在粵語專場中加入精準的普通話字幕,如同成熟話劇的操作模式,為非粵語觀眾搭建起理解的橋樑。他亦關注AI技術對粵語傳播的潛在助力,儘管目前AI翻譯粵語字幕尚有生硬之處,但以技術疊代傳播方式的方向無疑是積極的。
關於棟篤笑的表演形式能否與大灣區文旅做結合,江梓浩認為:「做好自己能做好的事情,就是為這個地方作一些貢獻。」黃子華當年萬人空巷的紅館盛況,已證明頂級的喜劇產品本身就能成為強大的文旅吸引力。江梓浩期待的是生態的繁榮:更多人來參與棟篤笑創作,讓更多元的風格湧現,擁有更為豐富的平台支撐,比如社會方面可加強對粵語的保護和傳承、本地媒體可製作粵語脫口秀比賽。只有當棟篤笑真正成為一個活躍的、群眾基礎十分廣泛的喜劇門類,而非孤峰聳立的「文化遺產」時,其「文旅價值」的發掘才能水到渠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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