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心茶遊記】英雄末路當磨折（上）

●良 心

要說重走滇緬公路，不能不說到福建泉州華僑大學的林少川教授。林少川是福建泉州人，1982年廈門大學歷史系畢業後到泉州華僑大學任教，主要研究華僑歷史文化。他從1986年開始多次遊走滇緬公路，在滇緬公路沿途尋訪、瞻仰被歷史遺忘的南僑機工及他們的後人，深度挖掘、記錄和研究南僑機工的歷史文化。他編著出版了許多有關南僑機工歷史文化的珍貴作品，並到海內外演講南僑機工的英雄史詩，在海內外引起很大反響，為南僑機工史跡重新燃起世人的關注作出了重大貢獻。

林少川與南僑機工和滇緬公路結緣是在1985年8月15日，正值抗戰勝利40周年紀念日。那一天，林少川在學校的一個座談會聽了南僑機工蔡漢良的介紹。蔡漢良原籍福建南安，10歲時隨伯父到泰國讀書，後來在伯父公司裏開火車、修火車。1939年，20歲的他響應陳嘉庚先生號召報名回國參加南僑機工。當時他伯父的老朋友有意把女兒許配給蔡漢良，許諾撥出店舖讓他獨立開店，還願意提供16輛汽車幫助他經營客運公司。但一腔熱血想要報效祖國的蔡漢良仍義無反顧地加入了第九批回國機工隊伍。1942年5月滇緬公路被切斷後，蔡漢良被盟軍總部選調進行特種訓練。1944年5月被盟軍總部派往泰國，偵察日軍拉溫軍事基地。蔡漢良冒死摸清了日軍基地情況，又冒死帶着情報經越南潛回國內，將情報送達盟軍司令部。盟軍得到準確情報後派出飛機轟炸日軍拉翁軍事基地，準確摧毀了日軍基地。蔡漢良立功受獎。

抗戰勝利後蔡漢良復員回到原籍，在泉州「泉安汽車公司」當駕駛員，並參加了地下黨領導的工會活動。泉州解放後奉派隨解放軍支前運輸，參加過大、小嶝島及金門戰役。1953年又參加東山島戰役支前運輸，1955年轉入福建省汽車運輸公司工作，直至1979年從泉州永春車隊退休。蔡漢良在工作中，技術精益求精，保障安全行車，超額完成任務，多次被評為「先進工作者」「生產能手」。蔡漢良退休後要求將戶口從永春遷回原籍南安，但這麼簡單的要求卻一直受阻未能辦理。主要原因是當年這些回國抗戰的南僑機工歸屬國民黨西南運輸處，因此新中國成立後一直將留在國內的南僑機工視為國民黨遺留人員，受到懷疑歧視，有些甚至遭受批鬥迫害。

在華僑大學的陳嘉庚紀念堂，年近90高齡的蔡漢良，手持珍藏多年的照片、獎狀、證明書、紀念章等，慷慨激昂、熱淚盈眶地講述了3,000多名南僑機工在滇緬公路等地參加抗戰的英勇悲壯的歷史。令在場人無不感到震撼！抗戰史上如此規模巨大的轟轟烈烈的愛國壯舉，為什麼在戰後40年一直湮沒無聞？林少川深感責任重大，應該積極去幫助南僑機工落實政策。

為協助蔡漢良反映落實南僑機工政策，林少川寫了一份情況介紹託人帶到北京面交全國僑聯副主席莊明理。莊明理是福建泉州人，1926年下南洋到馬來西亞檳城，成為馬來西亞著名僑領。抗戰爆發後，莊明理在南洋積極投入抗日救亡工作，協助陳嘉庚招募南僑機工回國抗日。他組織的南僑機工佔南僑機工總數的六分之一。他還陪同陳嘉庚赴滇緬公路視察，慰問南僑機工，戰後也一直關心南僑機工，致力推動落實僑務政策。1949年，莊明理和陳嘉庚一起受邀到北京出席全國政協第一屆全體會議，當選全國政協委員，並參加了新中國開國大典。1956年，莊明理擔任中央人民政府華僑事務委員會副主任，遵照周恩來總理指示負責籌建泉州華僑大學。當年10月，全國歸僑聯合會成立，莊明理當選全國僑聯副主席。

半個多月後，莊明理應邀到泉州華僑大學出席25周年校慶。林少川又抓住機會帶蔡漢良去拜見莊明理，當面說明情況。在莊明理過問下，蔡漢良轉戶口之事很快順利解決。與此同時，莊明理還介紹了陳嘉庚先生的侄子陳共存先生正在關注南僑機工落實政策的情況。陳嘉庚先生是南僑機工回國抗日的發起人和組織者，他從始至終牽掛着南僑機工。陳嘉庚先生去世後，他的侄子陳共存和長孫陳立人也繼續密切關注着南僑機工這個僑界的英雄群體。

南僑機工在滇緬公路上用自己的血肉之軀築起了一道堅不可摧的抗戰運輸線，為中國抗戰付出了巨大犧牲，作出了重大貢獻。抗戰勝利後，他們本應榮歸故里。然而，當抗戰勝利的曙光灑滿中華大地時，曾立下汗馬功勞的南僑機工們，卻面臨着復員南返的艱難挑戰。他們滿懷期待地向國民黨政府提出協助復員的請求，渴望能夠回歸故土，與家人團聚。但遺憾的是，彼時的國民黨政府忙於內戰，官場腐敗，對於南僑機工們的合理訴求未能給予應有的重視與支持。致使機工們四處投訴，還是石沉大海、無人問津。

據史料記載，1945年4月13日抗戰勝利前夕，國民黨政府僑務委員會就召開南洋華僑遣返會議，討論有關緬甸華僑及因戰爭來祖國避難華僑的南返問題。同年11月7日，僑務委員會又召開南僑機工復員南返會議，討論了南僑機工的救濟問題。但兩次會議均未能切實解決機工復員南返問題。1946年3月，華僑互助會代表白清泉、邱新民攜南僑機工名冊赴重慶，遍訪國民黨政府多個部門及國民黨高層求援，甚至到國民黨五屆二中全會會場請願。白清泉等的請願雖然得到國民黨政府行政院承諾：專案辦理南僑機工復員南返事宜，但具體實施卻遙遙無期。華僑互助會再派白清泉等四人南下，專門前往越南、泰國，並遠赴新加坡、馬來西亞等地，積極奔走，為南僑機工爭取南返權益，可國民黨政府依舊以各種理由推諉拖延。

為南僑機工復員回家四處奔走的白清泉祖籍福建，1910年出生於安溪龍門鎮，19歲時隻身前往新加坡謀生。先後在茶莊、修車廠、咖啡店等企業商店幹活，後來學習汽車駕駛和維修技術。1939年他響應南僑總會號召，報名回國抗日，成為第一批80名機工組成的「八十先鋒隊」的總隊長。白清泉帶領的這批南僑機工，經訓練後編為義勇大隊，先被派到越南同登接新車，後又被派往緬北邊界的庶放運送槍炮、子彈等軍用物資。1942年滇緬公路中斷後，白清泉在陳嘉庚支持下，和陳嘉庚的代表侯西反等在昆明福建會館收留失散流浪機工，組織起華僑互助會，繼續為南僑機工參加抗日服務。南洋國家淪陷後，大批僑胞到昆明避難，難僑兒童流浪街頭者眾多。白清泉四處奔走，協助陳嘉庚、侯西反在昆明福建會館創辦了供華僑兒童上學的僑光小學。

南僑機工們在多次請願失敗，走投無路、萬不得已之下，再次將目光投向了始終心繫僑胞的陳嘉庚先生。1946年5月6日，在重慶的張龍生、程龍慶等19名南僑機工聯名向陳嘉庚先生發出了求援信，請求陳嘉庚先生伸出援手，引領他們踏上復員回家之路。廈門華僑博物院內，至今珍藏着當年報道這封求援信的剪報：《請求敦促我當局辦理遣送或發給旅費自行設法南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