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長利
20世紀90年代初,有一次我去天津二姐家,恰逢她家的小狗崽剛斷奶,架不住姐姐游說,遂將肉乎乎的小東西千里迢迢揣到河南,讓牠與我那同樣肉乎乎的兒子做伴。因其來自津門,便取名「津津」。
「津津」的狗舍是院子裏一只放倒的水缸,外面光彩奪目,裏邊「蓬蓽生輝」,在狗類世界大約也算得上「豪華別墅」。小東西搖着尾巴鑽進去,往軟呼呼的墊子上一趴,很愜意地「汪」了一聲。誰知,稚嫩的聲音瞬間變得甕聲甕氣,一連串的「汪」打着旋兒往外飛,效果絕不亞於環繞身歷聲,「津津」嚇得當即緘口:未見同類,何來的一呼百應?的確是件很吉尼斯的事情。
幾月後,「津津」漸露威猛之相。院門一響,「汪」地竄過去,齜牙咧嘴地立起來與客人照會。誰知是個「人來瘋」,剛還把客人嚇得大呼小叫,轉眼便搖頭晃尾蹭着客人的褲腿撒嬌。「津津」的熱情好客聲名遠揚,幾條街的半大孩子抽空就來和牠廝混。街上有人喊「津津」,牠就毫不猶豫地衝出去,津津有味地跟着人家去逛。
「津津」隔老遠就能從繁雜的腳步聲中聽到家人的訊息。正趴在地上閉目養神,會突然聳起耳朵猛竄過去,扒着院門縫隙向外眺望——不用問,准是上小學二年級的兒子放學回來了。「津津」嘴裏哼哼嘰嘰地撒着嬌,尾巴搖得像三伏天的蒲扇,奢望第一時間與小主人熱乎兒。兒子急着寫作業,哪有笑臉給牠!被牠立着身子糾纏得不耐煩,便抓住牠的前爪,勢如跳交際舞,然後猛地往後一推,「津津」收不住腳,「叭」地來個「後空翻」——熱臉貼上個涼屁股!「津津」冷下心來,嘴裏免不了唧唧噥噥地抱怨。第二天「津津」依然如故,心甘情願給小主人當「陪練」。
「津津」開始離家出走,似乎與家養的一對頑皮小鸚鵡有關。自從夫妻倆學會用彎彎小嘴叼開鳥籠門那一刻起,就對「津津」毛茸茸的腦袋瓜兒產生濃厚興趣,撲棱着翅膀在狗頭上盤旋翻飛,把「津津」折騰得騰挪跳躍,不得安生。「津津」悟性很好,很快便調整了心態,將小鸚鵡當作口銜橄欖枝的和平鴿,誤以為有這片和平的祥雲罩着,自己儼然就是什麼機構派出的和平使者。從此,便沒日沒夜地外出巡迴視察,很少回家。
擔心「津津」「失足」,我在縣城走街串巷到處尋找,遠遠見「津津」正跟路人A瘋得歡實,忽聽路人B的一聲呼哨,忙調過身子顛顛攆過去,在我面前循環往復燕子穿梭一般,獨獨對我這個主人的召喚置之不理。疏遠家人,卻以外人為友,這種有悖於「狗道」的行徑,讓我寒心,不再指望牠守家履職,也不再給其留門。
一日晚上,聽院門被撓得大響,我剛打開門,「津津」夾着尾巴氣喘吁吁地擠進來,神情沮喪極了,敢情是遇到了恐怖分子?果然:只見牠脖子上纏着一圈鐵絲,打結處是一把明晃晃的螺絲刀,倘若再緊幾圈,肯定會以身殉職。
恐怖事件有力打擊了「津津」的工作熱情,果然安穩下來。沒幾日,到底經不起外邊花花世界的誘惑,再次不顧危險離家出走。
一日,兩日,多日,終不見「津津」回來「探親」。可憐的傢伙,糊里糊塗不知成了誰家的餐桌佳餚。
「津津」的短暫一生是瀟灑愜意的,在牠的認知裏,這個世界大約只有笑臉和餡餅,絕不會有獵槍和陷阱。牠的一生也是可悲的,可悲之處在於,雖無害人之意,也絕無防人之心,最終被誘惑斷送了性命。所謂「禍發於所忽,災萌於不疑」,人類社會尚且如此,何況狗乎?若給其蓋棺論定,兩個字:傻狗! (作者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報告文學學會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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