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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蘇東坡,無論做詩,還是做人,但從來沒有把他往「治水」方面去想。直到2019年12月,水利部首次評選「歷史治水名人」,蘇東坡赫然在列。以這個角度解讀千年前那位散淡灑脫,精通詩書畫印的大文豪,雖有些意外,倒也有趣。聯繫蘇東坡跌宕起伏的從政經歷和從文之路,想必他一定是個愛水之人。所謂仁者樂山,智者愛水。蘇東坡愛水的故事很多,大致可以分為兩個方面:一是悟水,從水形水勢中領悟人生哲理;二是治水,通過對水的疏導利用造福一方百姓。
當蘇東坡在《念奴嬌·赤壁懷古》中吟出千古絕唱「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的時候,你可以想像他為了排遣謫居生活的貧困和寂寞,來到長江赤壁磯上,看到滔滔江水奔騰不息,亂石穿空,驚濤拍岸,一時間襟懷大展,胸中塊壘盡去……在歷史長河中,有多少英雄豪傑,創下多少偉業豐功,到頭來亦不過付諸東流。故國神遊,何苦為多情所累,早生華髮,「人生如夢,一樽還酹江月」。
如果說這首《赤壁懷古》磅礡豪邁的氣勢,令其內在的豁達韻味多少有些削弱的話,蘇東坡同期創作的《臨江仙·夜歸臨皋》,則直白地表達了他對人生在社會汪洋大海中如一葉扁舟隨波而逝的深切感悟:夜飲東坡醒復醉,歸來彷彿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鳴。敲門都不應,倚杖聽江聲。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夜闌風靜縠紋平。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
這兩首借水抒懷的詞,都作於黃州。在蘇東坡屢遭貶謫、飽受顛沛流離的一生中,黃州是首站。正是在這裏,他詩酒漁樵,奠定了豁達人生的底色。「東坡」之名,亦得自於此。蓋因公務之餘,他帶領家人開墾城東一塊坡地,種植菜蔬幫補生計,自謂「東坡居士」。儘管這種豁達多少透出些無可奈何,但一輩子順勢而為,見步行步,終使自己成為人生贏家。在古代大詩人中,蘇東坡做詩未必是宗師級別的,做人卻絕對堪稱宗師。他不像屈原那麼執着,李白那麼孤傲,也不像杜甫那麼「憤青」,陶潛那麼「躺平」。觀其一生,總是在順其自然之處,成就真實的自我。與之相比,屈、李、杜、陶都多少受制於思想的束縛,自覺不自覺地成了某種觀念的演繹者。
蘇東坡與水的故事,在黃州主要是悟水,在徐州就主要是治水了。徐州的故事發生在黃州之前,所以當時還沒有蘇東坡,只有蘇軾。蘇軾以不惑之年出任徐州知州,仕途順利,意氣風發。到任不久,即遇黃河決堤,滔滔洪水溢出河道,匯聚到徐州城下。城外水位比城內平地高出丈許,人心惶惶,紛紛湧向城門,準備棄家而逃。在這危急關頭,蘇軾來到城門口,竭力勸阻,且布衣草履,荷鋤揮鍬,以身帥之,與城存亡。他毅然決然地對眾人說:人在,城在!有我蘇軾在此,絕不讓洪水進城!同時軟硬兼施,恩威並用,重點把一些試圖棄城而走的富戶攔截下來,以安人心。
蘇軾隻身前往駐軍營地,請求出兵抗洪,得到官兵全力支持。於是,他一邊帶領軍民築堤防洪,加高加厚城牆和防洪堤,一邊與眾人研究洩洪辦法,決定從上游挖開一個缺口,讓洪水流入黃河故道,達到分洪的目的。經過45天苦戰,洪水終於被擋在了徐州城外。蘇軾因其抗洪護城的事跡,不僅受到徐州百姓擁戴,而且得到朝廷嘉獎。蘇軾一鼓作氣,把皇帝的賞賜和多方募集的財物,繼續用於加固防洪堤,以絕後患。徐州百姓念其恩德,將新修築的防洪堤稱作「蘇堤」。
兩年後,蘇軾改牧湖州,面對送行的人群,百感交集,寫下名詞《江城子·別徐州》。千般離情別意,唯有以水相寄:隋堤三月水溶溶。背歸鴻,去吳中。回首彭城,清泗與淮通。欲寄相思千點淚,流不到,楚江東!
就這樣,徐州留下一座「蘇堤」,為世人詠懷和傳頌。十年後,蘇東坡經歷烏台詩案和黃州謫居後東山再起,出任杭州知州,又留下了一座更加著名的「蘇堤」。杭州這座蘇堤的名頭太大,知者甚多,無需詳述。想來,能把疏浚西湖淘洗出來的薪草、湖泥築堤,打造出「蘇堤春曉」「三潭印月」等人間至境,將審美與功用結合得如此巧妙,恐怕也只有蘇東坡這樣的真性之人能做到了。輕風薄霧長堤柳,舊雨新知滿月樽,遙想蘇子當年,與友人泛舟於碧波之上,相和於詩酒之間,在西湖結下了怎樣的人生緣分啊!
只可惜,正如白居易無論多麼喜歡杭州,都難免「翠黛不須留五馬,皇恩只許住三年」,蘇東坡數年後再度遭到貶謫,以「譏訕先朝」罪名被充「惠州安置」。此時,蘇東坡已是59歲高齡,以衰病之軀來此嶺南瘴鄉,前路渺茫,換作別人,早就得過且過了。誰想到,他卻在這方水土上自得其樂起來。他將原有的豐湖稱作西湖,並調動有限的資源,帶頭捐資在湖邊築橋修堤。兩年後,新的堤壩和小橋落成,東坡每每邀朋結友,飲酒賞月,吟詩作對。後人仿徐州、杭州先例,亦以「蘇堤」稱之,這便有了第三座蘇堤。如果說徐州蘇堤是抗洪保城,杭州蘇堤是改善生態環境,惠州蘇堤則主要是滿足文人的審美需求了。三座蘇堤紀錄着蘇東坡不同階段的三種生命狀態,也反映了他的三重精神境界。
特別是謫居惠州那些年,這位早已名動天下的大詩人,隨遇而安,怡然自適,贏得了「一自坡公謫南海,天下不敢小惠州」的盛譽。然自古以來,毀譽聽之於人,得失安之於數,蘇東坡才懶得去管呢。他要麼跟小妾王朝雲談情說愛,要麼調侃自己「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或者就到豐湖上去賞月。蘇東坡賞月,可不是隨便一賞就完事兒,而是靜候一更山吐月,二更山吐月,三更山吐月,四更山吐月,五更山吐月,一直賞到天亮,還興致勃勃地給每一更的月亮作一首詩。堂堂朝廷命官,一代詩家,是不是閒極無聊?殊不知,人生無常,天地無私,江上之清風,山間之明月,耳得而為聲,目遇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與「造物者之無盡藏」共適,行如是,方為智者。及至垂暮之年,蘇東坡再度被貶於儋州,在更蠻荒之地開壇講學,教百姓打井取水,照樣過着充實的人生,並瀟灑一笑: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
蘇東坡詩名太盛,掩蓋了他作為一名完整讀書人的歷史價值。觀其一生,北往南來,亦文名亦事功,亦情懷亦擔當,亦仁心亦赤膽,亦耿介亦圓通;登廟堂,履江湖,友僧道,修齊治平之理,詩酒唱和之樂,飲食男女之事,無所不愛,無所不能。這才是真正的蘇東坡,一個千百年來為人津津樂道的讀書人。讀書人,絕不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的文弱書生,而是經歷、事功、文章缺一不可,蘇東坡都做到了。有了這些悟水治水的故事,形象便立體而生動起來。古人曰: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何也?從蘇東坡一輩子與水的互動軌跡中,或可領略一二。人生於世,不如意在所難免,任何坎坷起伏都坦然接受,主動適應,與社會和解,同時抓住時機,力所能及地做一些有益之事。正所謂:
一江逝水過東坡 留下千秋赤壁歌
縱有百般不趁意 九州還是蘇堤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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