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十多年來,哲學,特別是西方哲學,在高中與大學風行起來。華文哲學普及讀物推陳出新,媒體和輿論亦充斥着「哲學討論」和「哲學普及課」。哲學興趣也許來自當代普遍的空虛感(見下)。令人嘆惜的是,不少要不是主題狹隘、欠缺原創性、並以拾西哲牙慧為榮,便是流於學究。某位以德國哲學專家自居的「退休教授」,數年前發表「(德國當代思想家)哈伯馬斯不過是二級哲學家」之「偉論」,更是學界公認的笑話。
所以特別樂見同濟大學余明鋒先生新作《還原與無限:技術時代的哲學問題》之出版:如斯作品,能正視聽,惠及學子。作品既大膽探討令人關注的當代社會問題、引導迷失於科網與資本主導的績效社會中的我們反思人生意義,亦是值得所有有志探究哲學的年輕人細讀之啟蒙讀物。如作者於引論中所說,它是「一種頗為另類卻又切題的哲學導論」。◆文:李雅言
作者把當代稱為「技術時代」。技術時代背後有三隻「推手」:資本、科學、科技。三隻推手互相依賴、互相深化、不能脫鈎。科技由資本驅動,把我們的日常生活作「科學化」的提升;科學需要資本和科技的支持來發展,所以亦由資本和科技主導其發展;而科技與科學,則是資本繼續壯大的渠道。
先談談科學發展:讓我借這二三十年來興起的認知神經科學(cognitive neuroscience)作例。磁力共振照像技術之發展,讓大家一窩蜂鑽研大腦如何運作、產生人類認知。換而言之,通過「照腦技術」來探究人類認知過程,很快便成為了研究人類認知的「領先研究範式」。可是,人類思維與大腦「機械層面」運作之關係,至今仍充滿爭議:這是心靈哲學(philosophy of mind)的範疇,在此不贅。然而從事炙手可熱的認知神經科學研究,能確保研究員獲得經費和發表賴以維生的論文。至於研究的問題有否深度和意義,則屬次要考慮了。
從前,老一輩教授會苦口婆心勸後輩,先玩好這個學術遊戲,直至通過評核、拿到終身教席之後,再伸展一己學術抱負。但這些老教授也許沒有預料到,學術遊戲最終也會把「終身教席」系統吞噬。為什麼?余氏引述利奧塔《後現代狀態》來闡釋:「那些不能證明自己對優化系統性能作出了貢獻(哪怕是間接貢獻)的研究機構將被經費的洪流所遺棄,並且注定要衰弱下去」,而「在這樣一個系統中,大學的任務不再是培養有理想的獨立人格,而是能夠適應生存競爭的人力資源,為系統運轉輸入新鮮動力。」科研和科技都並不是中性的:利益和潮流迫使每位從業員「埋堆」。
「資本-科學-科技」這個三位一體的結構如何成型並為人類帶來危機,必須從宏大的歷史角度去審視。本書仔細分析,人類對科學和科技的理解和演繹,在人類思想史上曾有關鍵性的轉折;技術時代的來臨,並非出於偶然。
「內卷」與「躺平」
「學術遊戲」是當下社會潮流的一個縮影。我們談談在日常生活中無孔不入的智能科技如何?在這個年代,我們難免會問,人類,還是人類發明的機器以及為機器服務的規章系統,才是人類生活的真正主人?看看你對以下分析有否同感?
「『智能』手機(尤其方寸之間的芯片)的研發,確如尼采所說,是『最高思考力的產物』。可這種智能在帶來便利的同時,也使得使用者慣於調動『那些等而下之的、無須思考的力量』,亦即屏幕上的點點劃劃。智能則對絕大多數使用者保持為黑箱,我們所能有的僅僅是抽象的『終端體驗』。並且機器越是智能,使用越是便捷,終端體驗者也就有着越發愚蠢的危險。」(頁100)。
所以,導航讓人不再懂找路,電子產品令人不會再好好寫字。
說本書是「另類的哲學導論」,是因為作者剖析技術時代時,同時引導讀者帶批判性去認識和理解先哲理論。十九世紀中葉,尼采提出「上帝之死」一說,即是西方基督宗教主導的思想瓦解,而人類眼前只有兩條道路,即超人(der Ubermensch)和末人(der letzte Mensch)。既然上帝並不存在,從前只能通過上帝救贖而獲得生存價值的人類,現在價值又何在?人類可以選擇成為「超人」,自我改造和自我提升;也可以成為「末人」,毫無意義的存在着。技術時代中人類發展,把我們推向末人那端。除了讀先哲,本書還帶領我們去讀當今思想家。韓裔德國學者韓炳哲所提出的「倦怠社會」(Mudigkeitsgesellschaft),在內地特別受關注;內地近年流行的兩個詞語「內卷」和「躺平」,按本書分析,實是技術時代導致的兩個極端現象。
人性危機
書題《還原與無限》中的「還原」,指的是把複雜的人類活動、思想和情感消縮簡化,以便納入技術系統操作。(舉個簡單的例子:吃完飯、上完課、到無論公營還是私營機構辦完事,我們都被要求作出各式各樣的「用戶體驗評估」,以便各種「平台」分析「數據」來「提升我們未來的體驗」。)這種「還原論」就是三位一體結構的運轉邏輯。但抽離的人性,並不是人性。尼采擔心的普遍奴隸化、海德格提出的被訂置狀態,以及馬克思討論的現代資產階級生產方式,在技術時代找到了交匯點:「人的抽離乃是人被簡化為一個個慾望的和逐制的原子」。
還原論為何能成為技術時代的運作模式依據,即方法論?這條問題,我們可以通過分析笛卡兒的思考來解答,因笛卡兒對科學革命之影響舉足輕重。他確立理性作為一切知識來源的絕對優先性:除了先於神學與古哲教條,還先於日常感知。但這種優先性只能建基於「製作」。要求客觀和抽離感知思維的自然科學,講實證、能生產,為人類幸福帶來的成果有目共睹,而道德與價值觀卻虛無飄渺,看不見、觸不到。所以自然科學是「為人類謀福祉」的不二法門。所以「為人類謀福祉」這神聖的任務,最終落在技術專家身上執行。然而,「何為人類福祉」這個不應只是哲學家問的問題,卻被日益自強的技術系統置之不理,結果感知和人類尊嚴便都也被摒棄在系統之外了。技術系統無約束的膨脹,便是書題中的「無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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