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飛雄
每到金秋時節,螃蟹黃滿膏肥。俗話說:「秋風起,蟹腳癢,菊花開,聞蟹來。」金秋,是吃螃蟹的好季節。在這樣的季節約上三兩佳友,煮幾隻螃蟹,再來一壺老酒,共話歲月短長,實乃樂事一樁!
家鄉的小溪盛產螃蟹,秋菊花開的時節,我和少年們常常約伴開啟捉螃蟹之旅。猶記那時,我們在溪邊溝畔稍微翻動石塊,即可尋見許多小石蟹。一次,我揀了不少石蟹回家,硬纏着要母親燒着吃。母親無奈,只得將小蟹洗乾淨,裹上麵糊,放到油鍋裏炸,炸至金黃時,撈起來,加上調味料,那炸過的螃蟹又脆又嫩,個頭雖不大,卻色香俱全,少時的我吃得是快然自足。
古代文學著作中,與食蟹相關的文字並不少見。據說《周禮》中即有「蟹胥」之載,所謂「蟹胥」其實就是用蟹做的醬。最著名的應屬《世說新語》中記述的晉人畢卓,「右手持酒杯,左手持蟹螯,拍浮酒船中,便足了一生矣。」其把酒持螯之逍遙,令我輩泛泛嘗蟹鮮者萬般羨慕。
大文豪蘇東坡是一位標準的美食家。許多美食經他品嘗後,由他妙筆生花地評點,從而名揚千古。據傳,嗜食螃蟹的他為滿足自己的口腹之慾,便直接寫詩來換。「半殼含黃宜點酒,兩螯斫雪勸加餐。……堪笑吳興饞太守,一詩換得兩尖團。」(《丁公默送蝤蛑》)美酒加肥蟹,坡仙飯量大漲。明末大名士張岱對螃蟹的美味也是讚不絕口,「河蟹至十月與稻粱俱肥……掀其殼,膏膩堆積,如玉脂珀屑,團結不散,甘腴雖八珍不及。」(《陶庵夢憶》)在這位大學問家的眼裏,蟹肉之美是無與倫比的,即使是山珍海味、龍肝鳳髓也難以媲美。
另一位大才子、大藝術家,清代的李漁,他靠蟹來「維持生命」,被譽為「蟹仙」。他在《閒情偶寄》裏說:「予於飲食之美,無一物不能言之……獨於蟹螯一物,心能嗜之,口能甘之,無論終身一日皆不能忘之,至其可嗜可甘與不可忘之故,則絕口不能形容之。……予嗜此一生。每歲於蟹之未出時,即儲錢以待,因家人笑予以蟹為命,即自呼其錢為『買命錢』。」《紅樓夢》中賈寶玉同林黛玉、薛寶釵等姐妹們持螯賞桂齊作詠蟹詩,讀之令人稱羨。在眾多詩作中,要數林黛玉的一首最為可人:「鐵甲長戈死未忘,堆盤色相喜先嘗。螯封嫩玉雙雙滿,殼凸紅脂塊塊香。」
抓蟹前,有個專業的動作名稱謂之「聽蟹」。聽蟹人在夜晚提一盞風燈,選擇河邊的淺水灘或螃蟹出沒的河堤壩邊,將風燈置於較高的地方,便於「高燈遠照」,引得螃蟹爬向亮處,而人隱蔽於燈光背後,待螃蟹爬到壩口處而捉之。深夜聽蟹,須於白天探測好有利地形。有水位落差的溝河,是聽蟹人的最佳選擇。螃蟹順水而行,遇見燈光便會不自知地奔來。聽蟹者駐守於適宜的聽蟹地點,只聽得水面傳來撞擊風燈的聲音,再望向那方,在馬燈昏暗的光線中,一些螃蟹已然自投羅網。
此時,等待已久的聽蟹人便可以極其迅速地從上向下以拇指、食指和中指掐住蟹殼,那些螃蟹雖奮力掙扎,但最終束手就擒。聽蟹,既能讓人領略秋夜的靜謐之美,享受大自然的饋贈,又能品嘗勞動的愉悅。聽蟹,因需沉得住氣,切忌意粗性躁,其功夫自然在聽蟹之外,收穫當然也遠在聽蟹之上,那是一般食蟹者所難以領略的。
在農曆九月吃蟹,當然要吃母蟹,此刻蟹黃最多。古詩有云:「九月團臍十月尖,持蟹賞菊菊花天。」擇來母蟹,放入蒸鍋,鋪上生薑片和一層厚厚的香葱,用文火慢慢地蒸。品嘗時,最好是佐以黃酒,把酒燙熱,一邊吃蟹、一邊品酒。只要有耐心,鉗般的爪子,咬開也能吃那藏着的一線嫩肉。有的人只吃蟹黃,把頭和爪子全拋於桌子上,堆成一疊廢品,實乃暴殄天物。
食蟹當然不止整蒸整煮一法。宋《山家清供》中便有「蟹釀橙」之方:「橙用熟而大者,截頂,剜去瓤,留少液,以蟹膏肉實其內,仍以帶枝頂覆之,入小甑,用酒、醋、水蒸熟。用醋、鹽供食,香而鮮,使人有新酒、菊花、香橙、螃蟹之興。」至今,某些菜系中仍有橙蟹同食之法。
食蟹,也有帶「殼」而食的。作家趙大年的舅母幼時在揚州當過丫環,擅剝蟹肉,後來被趙的大舅買回作偏房。一次其大舅做壽,此舅母花了一天一夜時間,剝了一簍生蟹,然後配以薑粉、醋精、葡萄酒、蛋清、蛋黃,硬是「黏」出了10隻肥美的「無殼全黃整蟹」來。上屜蒸過一遍之後,再用紫菜剪成殼、螯、腿形,以蛋黃黏於表面,塗油再蒸二遍。如此,螃蟹便可帶「殼」大嚼了。
民間素有「蟹肉上席百味淡」的說法,因為蟹的時令性很強,其肉質鮮嫩,其膏體營養豐富,就顯得不易了。中秋前後,是蟹肉最鮮美的時節。此時,走親訪友,帶上一盒螃蟹,便知秋意已深了。因有了螃蟹,這瑟瑟的清秋也變得生動起來。在富有詩意的秋日裏,啖二三肥蟹,聞滿庭菊香,人生之樂莫過於斯。然而螃蟹性太涼,多食難免有瀉肚之危,這也許是應了一句老話:「珍物不可褻玩,美味不可多食。」世間萬物講究的就是個適度!
即便如此,那小巷石階,流水人家中,一家三口,簾簷尚卷,圍坐於老桌前食蟹,你幫我挑一塊蟹黃,我為你掰一條蟹腿,也許,這才是真正的人間煙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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