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橫道世之介》
作者: 吉田修一
譯者: 高詹燦
出版:新經典文化
時隔九年,吉田修一為深受讀者歡迎的《橫道世之介》撰寫續篇《續·橫道世之介》,那當然是一次後設創作的經驗——面對已定的橫道世之介英年早逝下場,作者可以迴旋的空間並不多,只能在他有限的東京日子內,盡力去完成構成另一場人生體會。
是的,《續·橫道世之介》仍是十分「可口」的小說,尤其吉田修一大抵上保持了原來的腔調——輕鬆、幽默,間中又閃現一些精闢的體會金句,而且策略上也是時空跳接。小說文本的敘事上,不斷前後往還,而且涵蓋幅度,又不囿於橫道世之介的卒年——當中時常以一種前瞻又或是回望的視角,去審視解拆文本中橫道世之介經歷的短暫時空,儼然好像利用變形鏡,去把眼前景作扭曲拉扯,務求讓人看出另一番滋味來。
不過由衷而言,看《續·橫道世之介》的快感,真的與當年閱讀《橫道世之介》有一段距離,理由很簡單——因為橫道世之介的人生已完成,作者能夠做的是只能於建基於他既有的性格特質下,再建構一些人生往復的邂逅體驗,但前提一定局限在已有的範圍內,所以一切似乎均在意料之中。因為橫道世之介的溫柔,所以必然會與女性有親密的邂逅;因為他的坦率,也自然會有交心的朋友出入左右;因為他的純真,同樣令陌生人易於接受他,而且與孩子也特別投契——以上種種,都在《續·橫道世之介》得到對應的安排,大家來一場預先張揚的既定旅程。
當然,吉田修一在一些細節上,仍是想為橫道世之介加以釐清的。當年背景為八九十年代,正是日本被各式命名弄得鬧哄哄的時期,橫道世之介的設定當然是一個Freeters,作為自由職業者在日本一不小心,就會墮入繭居族的污名陷阱去。事實上,橫道世之介的處境也教人憂心,從四方八面而來的焦慮,其實均源自對他的「不靠譜」——儘管橫道世之介工作認真,也不躲懶,但就是散發濃烈的氣場,予人一種不可依靠的氛圍,也因此而令故鄉的兩老無時無刻不在憂慮,而櫻子也因此兩度拒絕了他的求婚。
吉田修一想描繪的正是這種不安於位的人生階段——人生沒有特定目的,但又說不上是無目的。而他也特意安排橫道世之介回長崎出席婚禮的片段,於與舊友見面的時候,牽引出繭居族的區別來——話說友人的哥哥正是忽然脫軌,在家成了繭居族的一員,正是因為橫道世之介是無關痛癢的「外人」,才可以放開懷抱說出家醜。橫道世之介也只是一個默默的聆聽者,但顯然繭居族的陰霾又已在心中開花,人生有不同的可能性,沒有人知道別人心中的黑洞,只不過外在的標籤準會遍地開花而已。
此所以我們在《續·橫道世之介》仍會看到多少的世之介「修訂」,正如上文所云,其實他也想成家立室,一而再向櫻子求婚失敗後又有失落的心情;在職場既有被擢升為正式員工的機會,同樣有面對被裁的時刻,世之介也如普通的上班族,心情因而跌宕——儘管在小說中自有安排,他一定「傻人有傻福」般不愁生活,但至少把他的空想設定,增添了不少「貼地」色彩。
好了,到了世之介最「藝術」的部分,也即是他的攝影愛好。《續·橫道世之介》把來龍去脈交代清楚,由盲打誤撞在一個街坊地區規模的攝影比賽中獲得嘉許,到遇上師傅踏上攝影之路,當中描寫也不過三兩筆,而且絕無「修煉」的色彩。這正是吉田修一另一種為時代正名的努力——又不是六十年代,「上京」的青年再不需要如寺山修司等前輩般狂呼吶喊。攝影當然是藝術,是絕對人生愛好,但已不用動輒用把青春人生賭上去的口吻高呼,此所以最後因攝影而死的結局,也是一平反至極的對倒寫照。
又不是什麼藝術大家,此所以留下來於他人心中的記憶,正好是淡淡然的細水長流痕跡——這樣正好,不慍不火,好好上路。◆文:湯禎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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