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食西遊記:晚清民國海外中餐館的歷史與文化》
作者:周松芳
出版: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 生活書店出版有限公司
上世紀末在倫敦求學,國際生迎新講座仍歷歷在目。主管學生事務的教授說,牛津大學哲學系曾經有這般一道試題:「無知乃知識之母。討論之。」(Ignorance is the mother of knowledge. Discuss,)殊不知有一位考生只以一句回答:「我不知,亦不在乎」(I don't know, and I don't care.),讓考官不知所措:究竟考生是鬧着玩,還是給予一個發人深省的回答?教授指出,這種尷尬場面並不會在我校發生,因為我們「既求知,亦在乎」云云。
迎新講座印象深刻的第二個原因,卻與學術無半點關係。教授向我們宣揚倫敦生活的多姿多彩,包括吃(!),更點名介紹位於華都街(Wardour Street)、以服務態度奇差和價廉物美見稱的旺記(Wong Kei)餐廳。然而作為中國人、香港人,聞名遐邇的旺記卻不用等洋教授來介紹:早以從學長和朋友口中聽說過了。四英鎊不到的燒臘飯,怎能不受留學生歡迎:難道跟英國人去吃「三明治加薯片加汽水」這種當地午餐嗎?況且我們這班來自香港的市井之徒,在港有什麼沒有見過?大牌檔式爽直態度而已,犯不着大做文章。
最關心海外中餐館的是留學生,現今如是,晚清民國如是。這部《飲食西遊記:晚清民國海外中餐館的歷史與文化》的不少史料素材,正來自歐美留學生的筆記。當然還有留學生的「進階版」:一大堆文人文官。是以胡適、傅雷、蔣夢麟、趙元任、傅斯年、陳寅恪、鄭振鐸、朱自清等人在海外的吃相,在本書都表露無遺。記得多年前香江流行過吃口味清甜的荷蘭大閘蟹;我多年前旅居德國柏林時,於德國受業的前輩也跟我說,從前德國產大閘蟹便宜得很,因為當地無市場,惜最近都「運回」中國售賣,在德老饕再無便宜蟹吃了。還以為歐洲大閘蟹是近三四十年的玩意兒—畢竟中歐航運自改革開放起才蓬勃起來,大閘蟹才會「上錯船」而抵歐洲水域吧。怎料在本書看到「民國才女」應懿凝於一九三四年的日記一則:
「(九月二十四日)午膳於津漢飯店,怡於薄暮始歸,謂今午潑醋擂薑,飽餐湖蟹,其大如洋(陽)澄湖產,味亦如之,乃真真道地之中國種也;現且繁殖甚多。蓋德國貨輪常往來於歐亞,在中國卸貨後,船身過輕,必載水以歸,而蟹屬亦附之渡大海而西,蕃衍異邦,農人患之,視為災害;而德人不知其可食,僅知搗斃之一法;但捉不勝捉,感嘆束手。今適為怡等所見,告為美味,因得一快朵頤焉。」
津漢飯店乃柏林一中國食肆也。
然而海外中餐之源起,卻跟留學生無關。公款留洋者如詹天佑之前,早已有許多中國人到美國:到加洲淘金建鐵路的廣東人(不少被「賣豬仔」到彼邦)是也。有中國人的地方,便有中國餐館;到 1896年李合肥(指安徽合肥人氏李鴻章)出訪美國時,炒雜碎(Chop Suey)這道演進了多時的「中國菜」早已如箭在弦、侍機被炒作。欽差大臣一來,旋即成為了美國流行菜。
華人餐館史,就是華人移民史和僑居史。美國華人餐館以至唐人街,長年乃廣東人的天下;「寄跡海外者,尤不可不熟習粵語,以吾儕長居國內,藍青官話,似已十足,不知在美法,粵語於吾儕功用與英語等也」。英國倫敦的中餐館,同樣先由我粵人所開,主顧則為水手。(題外話:又讓我想起在德國北部吃過的水手餐 Labskaus,主要材料為鹹牛肉、薯仔和洋葱。同一道菜到了曾經是世上首屈一指的海洋貿易中心英國利物浦則稱為 Scouse,故利物浦人綽號為 Scousers 也。吃與遊,永不分離。)「二戰」後則多了大量由香港移民開的餐館;於1970年,全英約六千家中餐館中,僱主和僱員為新界人者竟佔百分之九十。(註:大概包括旺記。)法國的中餐館呢,則是華工、留學生、文人與政客的舞台。鄭振鐸和胡適在巴黎萬花樓的故事,也許沒什麼所謂,但同一酒家如何變成革命活動根據點,便頗有意思了。中餐館是早年海外華人的精神生活中心。
本書有趣之處,不限於介紹不同等級的海外中餐廳的歷史與掌故,還描述了海外華人的一些奇特飲食經歷。最多故事的,則當然依然是留學生。因經濟考慮盡量在家燒飯而不到餐廳吃的,大有人在;吃不慣當地菜,也是在家燒飯的理由。有趣的是一名江蘇南通籍的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留學生,有一名家族開蛇行的室友,不時跟他郊遊捕蛇,即捕即燉:比吃美國菜合胃口多了!室友固然是吾等粵人。●文:李雅言

評論(0)
0 / 2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