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山茶花遐思

付秀宏

江蘇姜堰溱潼古鎮，我是第二次來。為的是觀賞始植於宋朝、有近千年樹齡的萬朵古山茶，這株絕世珍品，不僅是溱潼古鎮的名片，更是姜堰生物物種的寶貴財富。兩次去的時間，都是中午之前。陽光正好，青磚黛瓦。古樹就藏在溱潼古鎮裏，房屋錯落有致。屋脊幽亮，古山茶花樹看上去更養眼一些，那些古山茶花就像一張張淳厚的笑顏——在樹冠上裊裊而升。

獲得一個地方的歷史感，需要到現場去拜謁。兩次去面對萬朵古山茶樹，我就是讓生命中所有感官都打開，讓眼耳鼻舌身意入定的姿態去體驗：時間之神把一株樹保存下來，千百年裏不斷擎起紅色之花，又小心地放回大地，這種心靈頓悟易以美的方式連在一起。眼前的山茶花，這令人心喜的花兒，既浸染了歷史風雲，又在每年的煦日中面頰緋紅，那麼古老，又那麼飄逸。

午後一陣小雨稍過，我又在萬朵古山茶樹旁逗留。看見一對老人依偎呢喃着觀賞山茶花。淡紅色的花朵，一朵緊挨着一朵，依着高度向上怒放，似是酒後微紅的臉頰被洗了一遍。些許雨滴正在花朵間慢慢流動，一些雨滴順着花瓣的弧線輕輕滑落，如此晶瑩的雨滴成了花兒並不均衡的妝彩，欲遮還羞。我想，萬朵古山茶正演奏着昂揚的生命之曲，即使將來愛到浪漫凋謝，也從不放棄，難怪那對老人久久佇立。

遐思中，一陣微風吹來，氤氳的古鎮氣息不由讓人心境如夢。輕輕地走過去，與那對老人攀談，令我驚奇的是——他們家裏連續7年養了一盆白色山茶花，每年花樹上的並蒂花有7朵，山茶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在流逝的歲月中，他和她像看護年輕時的純真愛情一樣，不離不棄。有時，他會採一瓣潔白的山茶花，遞到她嘴邊，說：「你吃，真甜。」她說不能摘，也不能吃，只要看。這種發自心底的愛，真是說也說不清楚。

潔白的山茶花幽幽含香，就像高貴的白雲在他們家中裊裊婷婷。他曾指着並蒂的山茶花對她說：「它們多像我倆，你是我理想的嬋娟，我是在你手中的畫卷。我願為山茶花製作一疊詩箋，為你，也為我，寫詩一百年。」呵呵，理想中的山茶花，在這對老人心底款款綻開了，他對她的話就是一首詩，那音色柔軟得像雲一樣。今天真奇特，我發現原本早有鍾愛者從山茶花中找回了自己。

去年春上，我曾在湖南湘西儀器儀表總廠內，見到一株四色山茶花樹，大為驚歎。這株山茶花高3米，樹的胸徑4厘米，從1986年開始，已連續多年開放出4種不同顏色的花朵。聽管理者引以為傲地講，這株山茶先開放出幾朵玫瑰紅色的花，接着又開出30多朵白、黃色和桃紅色的花，這些花朵都有茶杯般大小，色彩特別分明。玫瑰紅的花盛開於樹冠頂端，好像端坐中軍帳，白、黃、桃紅的花則分布於樹冠的中下部，聽其號令。四色山茶花競相怒放，相映成趣，漂亮極了。

我想，在四色山茶花樹面前，連最有想像力的畫師，也會驚奇地張大嘴巴吧。難怪席慕蓉由衷感嘆，山茶花開了，一開便是滿樹的詩情和畫意。滿樹的花，在月光下朦朦朧朧，可香氣卻一點兒也不含糊。美麗的白色花，使人幻想它是茫茫一片的大海，幾隻蜜蜂飛過像小船悠悠划過。我也曾一日日看着，這些溫潤可愛的花兒，從青綠小芽兒到漸漸飽滿再到綻放，從半圓到將圓再到滿圓，懂它所說的每一句話。每朵山茶花都開得極為小心，滿樹的花就沒一朵開錯了的。

對於山茶花，你不得不驚訝與屏息於花兒初期的謹慎，但怒放之時又風範大改，它們迎風笑開，沐雨怒放，明淨而端莊，清新而坦蕩，灑脫而高潔。一位文友說，小時候淘氣，他特別喜歡鑽進寧靜的山茶林，總是將一根用稻草特製的吸管——插進山茶花黃蕊中，吸上一口甜汁，那真是沁人心脾啊！露水打濕了頭髮，浸透了衣服，已全然忘記。至今想起，那清香悠悠的山茶花，還是讓他百般眷戀。

是的，不去用嘴吸，即便用鼻子聞，山茶花也會透出陣陣芳香，就別說那溢滿玉液瓊汁的花蕊了，那是山茶花最純潔的心啊！當山茶花大朵大朵掉下地時，去撿它，然後送親人送朋友，或夾於書中，也有幾分「予人玫瑰，手有餘香」的情味。使味之者無極，聞之者動心，乃詩之至也。氣韻搖盪的山茶花，形諸舞詠，儀態萬方。纖麗風致，花緣情而真摯，樹生碧而瀏亮。

風很輕，沉默也輕，山茶樹上灌滿了蟬的嘶鳴。風中的山茶花一朵朵被吹開了，那是一顆顆顫慄的赤子之心。記憶輕淺，只有在某個不經意的情境裏，我們才會恍然明白：花有花的因緣，茶有茶的宿命，人有人的約定，世間萬物都有着各自的使命。一念花開，一念花落。其實，山茶花芯蕊中的每一空間，每個人都持有一枚鑰匙，都有權利出入；持續撥動愛的心弦，就能找到開啟山茶花的鑰匙。

當枝條試探着吐出花蕾，山茶花隱在那裏；當蓓蕾悄然結胎，山茶花抱在那裏；當花瓣怒張之時，山茶花笑在那裏；當香銷委地成泥，山茶花化在那裏。見或不見，山茶花總在山茶樹那裏。山茶花很小心在意地貯香，把香膏一點一滴地積於玉瓶，最後將猛烈的馨香並作揮盡。陽光薄金，天際朝霞，花溪春水，山茶花就是這樣奇特的戰士，平時隱忍不語，艷異時精緻無瑕，那種唯美勇敢幾乎讓人難以置信。

山茶花，別名茶花、耐冬，屬山茶科花卉樹種，為常綠灌木或喬木。因山茶樹葉類似茶葉，可作茗飲，故得名。山茶原產我國雲南、四川、湖南、福建、浙江等省，山茶花嬌美可愛，花色紅白不一，碧葉常年不落。山茶花的園藝品種很多，有單瓣、重瓣等等。山茶籽呈橢圓形，背有角稜，用山茶籽榨出的油，為上等食用油。中醫中以山茶花入藥，性平而微寒，味甘而微辛，功能涼血止血，散瘀消腫，主治吐血、衄血、便血等症。

有趣的是，自二十世紀二十年代起，時尚界的香奈兒女士就愛上了山茶花，並將山茶花作為胸針佩戴於肩頭，或點綴在鬢邊髮際。她沉醉於山茶花的無限遐思中，尤其對那渾圓飽滿的花朵鍾情有加。山茶花樹鬱鬱葱葱的風姿和層層疊疊的花瓣，成為香奈兒高級珠寶的靈感發源。那巧奪天工的山茶花瓣圖案設計，已經鋪展開與時空並存的栩栩如生立體經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