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仲鳴
某日,一對父女在院中閒聊。父見一株梧桐樹高聳入雲,於是隨口吟了兩句,要女兒續貂。這兩句是:
「庭除一古桐,聳幹入雲中。」
女兒8歲,慧黠聰穎,略一沉吟,對曰:
「枝迎南北鳥,葉送往來風。」
父大喜,大讚女兒一番。
這首詩曰《井梧吟》。父名薛鄖,中唐時人,女薛濤,是薛家獨女。薛濤年幼時,即隨父宦遊成都,後定居蜀中。薛濤八九歲已知聲律,薛鄖不時出題考試。薛濤每對唱如流,由這首《井梧吟》,可知一斑。不過,薛父口讚之後,心存不祥,蓋恐成詩讖也。
「枝迎南北鳥,葉送往來風」,其意「迎來送往」,而「鳥」則來自四方不絕,豈非暗含操不雅之業?
薛父的多慮竟成事實。
父卒,母孀,養濤至及笄,已以詩聞名於士族。後來,韋臯鎮蜀,召濤侍酒賦詩,因而入樂籍。所謂樂籍,即官妓,古時官妓屬樂部,所以又稱樂妓。據她所存的作品和文物考究,薛濤既通文墨,諳音律,又寫得一手好字,人又漂亮,真是風靡樂所,引得無數文人湧至一睹芳顏。有研究指濤「賣藝不賣身」,此真不知何所據而云然。薛濤頗得韋臯鍾愛,後脫樂籍。韋死後,武元衡入蜀,慕薛濤之才,奏為校書郎,奏而未授,時號女校書。武元衡與王建時有唱和。王建作《寄蜀中薛濤校書》:「萬里橋邊女校書,枇杷花裏閉門居。」
這「女校書」,指有才華能詩能文的婦女。但因薛濤本屬妓女,後世遂稱妓女為「校書」,當然,這是指多才多藝的妓女而言;而妓女所居便呼為「枇杷門巷」。
這一年,薛濤41歲,艷名與才名遠播。有位才子元稹,30歲;授監察御史,出使東川,早已慕名這位才女,後經安排,薛濤往服侍,譜就名聞千古的一段「姐弟戀」。兩人轟轟烈烈相處4月,元被貶,與薛別離,薛不勝思念,有詩云:
「芙蓉新落蜀山秋,錦字開緘到是愁。閨閣不知戎馬事,月高還上望夫樓。」
「望夫樓」,即是薛以妻自稱,這個「夫」,據張篷舟在《薛濤詩箋》中考證,指是元稹。他說:
「元稹於元和四年(809)三月,為東川監察御史,與濤聚於梓州(今四川三台)。七月,移務洛陽。次年三月,被貶江陵府士曹參軍。貶時,正稹妻韋叢喪葬之次年,稹在江陵貶時所納妾之前年,時方鰥居,無偶,此或濤之所以以夫婦自況也。」
曾經滄海,在情愛路上,薛濤歷受苦磨,遇着這用情不專、四處留情、擁妻妾無數的唐代「大渣男」,薛濤一片癡心,化作無限恨。
張篷舟箋註薛濤,環顧古今,實是第一有心人。《薛濤詩箋》修訂版(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2年),除錄薛濤詩外,還有〈薛濤傳〉、〈薛濤墳〉、〈薛濤箋〉、〈薛濤字〉、〈薛濤井〉等資料收集,實是研究薛濤第一好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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