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經七載踏遍五大洲 中國青年潘德明：徒步騎行環球第一人

（香港文匯報記者 張帥）英國冒險家卡爾·布什比日前結束他二十八年的徒步環球之旅回到家鄉，漫長征程令世人感慨堅持的力量。少有人知的是，早在上世紀三十年代，中國青年潘德明就曾孤身徒步騎行，歷經七年，走遍五大洲四十餘國，成為人類歷史上徒步騎行環遊地球第一人。

在當時山河破碎的年代，潘德明懷着力振民族精神，雪「東亞病夫」之恥的信念，以一場孤勇的環球行走展現中國人風貌，讓世界重新認真打量「中國人」。

一往無前，「使知我中國是向前進的」

一九〇八年，潘德明出生於浙江湖州一個裁縫家庭，他從小學習外語，掌握多國語言。中學畢業後，他與朋友合夥在南京開西餐廳，每見洋人欺侮中國人，就十分氣憤。一九三〇年六月下旬，潘德明從報章上看到上海有幾位年輕人組織「中國青年亞細亞步行團」、立志要徒步走遍亞洲的報道，他熱血沸騰，毅然結束了自己在西餐廳的業務，收拾行囊，開始「走遍亞洲腹地」之旅。

一路上，持久步行的艱苦辛勞讓有的團員因病告退，有的團員畏難而返，當步行團來到越南海防時只剩下了三人，走到清化時，另兩人也離去，全團只剩下最後一個加入的潘德明。根據之前的遊歷經驗，潘德明決定超越步行團最初「走遍亞洲腹地」的初衷，索性走向世界，環球一周，並自製了一本《名人留墨集》，以備沿途各國各界友人的題詞，作為他環球旅行的珍貴紀念。

「餘此行乃以世界為我大學校，以天然與人事為我之教科書，以耳聞目見、直接的接觸為我之讀書法，以風霜雨雪、炎荒烈日、晨星夜月為我之獎勵金。德明堅決地一往無前，表現我中國國民性於世界，使知我中國是向前進的，必欲達到目的而無退志。」他在集子扉頁的「旅行世界自敘」中寫到。

翻山涉水 兩肩霜花

據公開報道，潘德明經越南、柬埔寨、泰國，過馬來西亞、新加坡，再乘船渡過馬六甲海峽，經印度、伊朗、伊拉克、敘利亞，渡過蘇伊士運河踏上非洲大地。之後，他從亞歷山大港乘船渡過地中海至希臘，開始了歐洲之旅。後又跨英吉利海峽到英國，乘「歐羅巴」號郵輪到美國。在美國遊歷一年後，經加拿大、古巴、巴拿馬、斐濟、新西蘭、澳大利亞、印度尼西亞、緬甸，回到祖國雲南。除渡海乘船和一段路程騎單車外，其餘全是步行。

潘德明的後代稱，當時旅程的每一步幾乎都充滿荊棘。在東南亞的叢林中，潘德明穿越藤蔓纏繞、腐葉齊膝的密林，被野猴搶奪乾糧，還遭遇過蟒蛇的襲擊，憑藉「打蛇打七寸」的常識，徒手扼住蟒蛇咽喉死裏逃生。在印度，因誤闖印度教村莊的水源，被村民手持農具追逐，靠着智慧與勇氣僥倖逃脫。在阿拉伯沙漠，他遭遇沙塵暴，黃沙遮天蔽日，趴在乾溝中用身體抵禦沙石。在阿爾卑斯山的密林中迷路昏倒，被獵戶所救。在去保加利亞首都途中，因為不了解這個國家搖頭表示「是」、點頭表示「不」的習俗，還曾背道而行。

同時，資金短缺問題也始終困擾着潘德明。但他拒絕外國人的資助，只接受華僑捐贈。「我要靠中國人自己的力量完成旅行，這是民族氣節。」潘德明說。

「丈夫壯遊」 力振民族精神

在潘德明自製的《名人留墨集》上，留下了中外近一千兩百個團體和個人用幾十種文字書寫的簽名和題詞，其中包括印度聖雄甘地、美國總統羅斯福和時任英國首相、法國總統、希臘首相、挪威國王、荷蘭女王等二十多個國家的元首。

在印度，泰戈爾邀他共進午餐，緊握他的手說：「我相信，你們有一個偉大的將來；當你們的國家站立起來，把自己的精神表達出來的時候，亞洲也將有一個偉大的將來。」泰戈爾稱潘德明為「亞洲人的驕傲」，簽名之外贈了畫稿。到法國時，他受到時任總統阿爾貝·勒布倫的接待，勒布倫援引拿破崙的話相贈：「中國是一個多病的、沉睡的巨人，但是當他醒來時，全世界都會震動。」

在巴黎養病的張學良經顧維鈞介紹與潘德明進行長談，聽完其經歷，揮筆寫下「壯遊」二字，並贈一筆旅費。李宗仁為其題詞「德明先生紀念：有志者事竟成」，徐悲鴻也揮筆寫下「丈夫壯遊」相贈。潘德明在日記裏寫到：「國人期望之殷，感人肺腑，德明自當奮勇直前，力振民族精神，雪『東亞病夫』之恥。」當時，全世界透過這個中國青年在報紙上的照片和各國元首的接見，開始重新認真打量「中國人」。

十萬美元考察費用捐獻抗日前線

「祖父的環球之旅，不僅是一場冒險，更是一次向世界展示中國人精神的『出使』。沿途，他受到各國政要、名流與華僑的熱烈歡迎，用實際行動洗刷了『東亞病夫』的恥辱，為民族贏得了尊重。」潘德明的孫子、《我的祖父潘德明——徒步環遊世界的第一人》的作者潘溯評價。

一九三七年六月，潘德明歷時七年的環球之旅正式結束，回到上海。次月，盧溝橋事變爆發，抗日戰爭全面打響。國難當頭，潘德明原打算接下來勘察青藏高原的計劃無法實現，他把世界各地華僑捐助他的十萬美元考察費用，全部捐獻給了抗日前線。

「中國人潘德明步行到此」

一九三二年，第十屆奧運會在美國洛杉磯舉行。中華全國體育協進會根據《奧林匹克憲章》有權向奧運會派出參賽運動員，然而，中華全國體育協進會屬於民間團體，並沒有經費，於是向當時的教育部提出電請，要求政府支持參加奧運會。洛杉磯奧運會定於七月三十日舉行開幕式，教育部卻在五月下旬突然宣布，決定不派遣運動員參加，理由為「時間倉促，準備不足」，原定安排，僅由中華全國體育協進會總幹事沈嗣良以代表身份赴美觀禮。

當年六月，潘德明抵達奧運會的發祥地希臘古奧林匹亞遺址。在報紙上，他看到中國因資金問題沒有派運動員參加洛杉磯奧運會，憤而在古運動場遺址旁貼紙條，用中英文寫下兩行大字：「中國人潘德明步行到此！」在希臘期間，潘德明獲得時任首相維尼各羅斯（Venizelos）的禮遇，維尼各羅斯接見他時說：「我從你身上看到了東方古國的覺醒。」

一九三四年到達美國，潘德明還受到時任總統羅斯福的接見，羅斯福贈送他一枚金牌，稱讚道：「榮譽永遠屬於有奮鬥精神的人」。

潘德明曾就讀於東吳大學第三附中，這所學校是今天湖州二中的前身。據了解，一九九八年遷至新校區後，該校新建了以潘德明的名字命名的藝體館，近年學校還增設紀念環節，高三學生每年都會在潘德明藝體館前拍畢業照，以此傳承其精神。

徒步「遠征」精神鼓勵後人

著名體育收藏家、中國收藏家協會體育文化收藏委員會主席李祥有眾多體育收藏品，在其中，一塊「為民前鋒」的紀念牌是李祥認為能夠代表近代體育精神的藏品之一，這塊紀念牌由越南南定華僑全體敬贈，授給潘德明所在「中國青年亞細亞步行團」。

「他叫潘德明，一九三〇年至一九三七年徒步世界，作為一個中國人，持『雪東亞病夫恥』的信念，耗時近八年，先後到達四十多個國家，也是專程到希臘奧運會古遺址的第一位中國人。二十多個國家的元首、名人競相與這位奇人會面和贈送重要紀念物。以他的行為，令世界認識了自強中國民眾。」李祥評價，潘德明是他個人認為最偉大的旅行家。

在李祥看來，當時體育與愛國緊密相連，甚至可以說與國家存亡、民族興衰聯繫在一起，用現在的話就是增強民族自信心。潘德明當年的徒步「遠征」，至今仍有教育意義。

湖州學者：重新銘記被遺忘的行者

回國後，潘德明定居上海，長期隱姓埋名。一九七九年，一位上海體育編輯在即將銷毀的廢紙堆裏翻出幾本潘德明曾經的舊護照，他當年自製的《名人留墨集》也重見天日。

「潘德明的孤旅，是在山河動盪年代裏，一次替民族證明的遠征。」湖州市群眾藝術館副館長王似鋒感慨，潘德明是湖州的驕傲，更是全體中國人的驕傲，然而這段厚重的歷史，如今卻漸漸被年輕人淡忘，不少年輕人只知曉海外探險家，對潘德明的壯舉卻十分陌生。

王似鋒對香港文匯報表示，今天我們回望潘德明的這段往事，不只是追憶一場跨越五洲的遠行，更是要讓當代青年從先輩身上汲取自強不息、心懷家國的精神力量。公共文化場館可以進一步挖掘、整理潘德明的史料，同時依託當下火熱的研學活動，向更多青少年講好這段歷史，重新銘記被遺忘的行者。

人物簡介

潘德明（1908—1976），浙江湖州人。1930年，加入上海「中國青年亞細亞步行團」，從杭州啟程，次年起獨自堅持行程，歷時七年，他遍歷四十餘國，成為徒步騎行環遊地球第一人，向世界展現中國人的膽識與風骨。歸國後，他將華僑捐助的十萬美元悉數捐給抗日事業，隨後隱姓埋名定居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