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布扎比會談結束　停火領土等議題陷「重大分歧」

（香港文匯報 特約記者 張浩）11月10日至11日，阿聯酋首都阿布扎比，俄美烏三方代表在一張U形長桌前閉門談了兩天，第一天近4小時，第二天不到兩小時。散會時，唯一可以確認的成果是：俄烏原則同意交換各自逾千名戰俘。停火、領土、安全保障、歐洲安全架構，四項議題全部以「重大分歧」草草結束。但能談總比不談好，至少給全世界一絲微茫的期待。上次三方談判還要追溯至今年2月，上輪會談也持續兩天，停擺至今已9個月。

俄方代表團由總統助理梅金斯基率領，成員包括副外長里亞布科夫、加盧津和武裝力量總參謀部情報總局局長科斯秋科夫。烏方由對外情報局局長烏梅羅夫率領，總統辦公室主任布達諾夫、國防部情報總局副局長斯基比茨基、人民公僕黨議會黨團主席阿拉哈米亞隨行。美方則是總統特使威特科夫和特朗普總統的女婿庫什納。阿聯酋代表作為承辦方，同時與會。

議題確實比以往寬了。首日談停火、安全保障、領土，也談歐洲安全架構；第二天談能源領域停火、黑海停火、換俘，以及領導人級別會晤的籌備。然而從會後成果看，最顯著的成果是「換俘」這一項。

11日下午，梅金斯基在會談結束後不到一小時召開記者會，表示俄烏 「原則同意」 進行新一輪大規模在押人員交換，雙方各有超過1,000人被納入交換名單，移交可能在兩至三周內進行。各方在其餘部分問題上「達成相互理解」。

相比今年2月達成的換俘100多人的規模，庫什納會後不無得意地對媒體表示，這可能是創紀錄的一次。會談結束後，庫什納和威特科夫都表示，本次磋商取得戰俘交換的共識，但各方在領土、安全保障等核心議題上分歧顯著，美方要求俄方提交包含自身安全訴求與對等緩和措施的方案。其餘幾項，沒有聯合聲明，沒有文本，也沒有時間表。就像某媒體所用的標題：「有限成果難破整體僵局。」俄科學院安全問題研究中心研究員布洛欣的判斷則更直接，他認為第二天倉促收場，就說明雙方都沒有妥協的意願。

俄：每寸土地都將回歸俄

會談開始前，俄方先把預期壓得很低。俄外長拉夫羅夫10日在莫斯科說，無論叫 「休戰」 還是 「停火」，「在不清楚俄烏局勢後續發展的情況下」，俄方都不會同意。

儘管會前立場繃緊，但在兩天的磋商過程中，俄方對外語調出現明顯緩和。俄方首席談判代表梅金斯基評價本次對話氛圍「友好、務實」，稱各方充分交換了彼此立場。里亞布科夫也表示，此次會談證明只要各方具備足夠政治意願，就有機會建立功能性溝通機制，將當下持續升級的緊張態勢逐步轉向可控共存。不過他同時保持審慎，直言現階段各方信任尚未修復，和平推進仍存阻礙。

語氣緩和並不代表核心立場退讓，在最關鍵的領土問題上，俄方態度依舊寸步不讓。梅金斯基在會談中明確表態，不留模糊空間，「至於領土問題，我們的每一寸土地都將回歸俄羅斯，無論以何種方式。」 這一強硬表述，鎖定了俄方不可妥協的底線，也顯示雙方在核心爭端上的結構性分歧並未消解。

會談翌日，俄方態度再度轉向強硬，將談判僵局矛頭指向歐洲方面，里亞布科夫公開指責歐洲持續無節制對烏援助，認為相關國家及歐盟委員會持續輸送武器、扶持基輔，讓烏克蘭產生談判幻想，實質上阻礙衝突政治解決、破壞對話進程。

烏：坐下來本身就是進展

相較於俄方的寸步不讓，烏方面對本輪阿布扎比會談整體持審慎、建設性的積極姿態。

會談首日，澤連斯基便對對話成果給予肯定，認為磋商具備建設性與實質意義，並指示烏方談判團隊持續推進後續進程，聚焦真正推動和平落地。他明確劃定當前談判三大核心抓手：推進戰俘交換、細化戰後安保條款、建立長效安全機制，強調唯有可靠的制度設計，才能從根本上杜絕戰事重演。

不過樂觀表態之下，烏方對現實分歧有着清醒認知。烏梅羅夫會後坦言，兩天磋商中各方雖完整亮明立場，但核心分歧依然顯著存在。在他看來，本輪談判並未取得突破性共識，後續推進仍面臨繁重艱巨的博弈工作，但重建對話通道，為後續外交斡旋預留了空間與可能。

烏方高層整體保持理性審慎的基調。總統辦公室主任布達諾夫在會前直言，本輪會談既非終局談判，也不具備一錘定音的決定性意義。但他同時肯定對話本身的價值：在衝突持續膠着、外交停滯已久的背景下，各方能重啟直面溝通，坐下來本身就是來之不易的重要進展。

關於未來 漫長冬天仍在等候

美方在這次談判中拋出關鍵提議，希望締結俄歐新安全協議來終結衝突，並要求俄方提交方案，拿出緩和歐俄緊張局勢的配套舉措。這一安排，首次將俄方長期核心訴求，即限制北約擴張、壓縮北約東歐軍事部署，正式擺上談判桌，博弈焦點落在俄方能否提供對等緩和承諾之上。

但三道核心難關依舊橫亘在談判路上。領土層面上，俄方謀求完全掌控頓巴斯地區，烏克蘭拒絕主動撤出，主張沿當前接觸線凍結戰事；安全議題上，俄方秉持安全不可分割原則，要求北約停止東擴、拒絕烏克蘭入約，烏方則堅持獲得西方駐軍這類可靠外部安全保障；談判順序同樣分歧巨大，烏方要求先停火，再磋商安全安排，俄方則堅持領土、烏軍事地位、歐洲安全機制必須先行達成原則共識，不願單純給對手喘息窗口。

俄、美、烏、歐各有其談判訴求，就像俄羅斯經典寓言《天鵝、狗魚與蝦》：三隻動物一起拉車，天鵝高飛、狗魚潛淵、大蝦倒拖，各方雖悉數發力，但用力方向全然相悖，終難拉動和平之車向前。短暫的對話重啟、零星的人道共識，不足以彌合領土歸屬、安全架構、談判次序上的根本性對立。在核心利益互不妥協的前提下，再多程序性磋商，也難以終結對峙僵局。隨着冬季來臨，戰場對抗仍將持續，談判桌上拿不到的，終究要去戰場上試一試。

【浩海觀瀾】卡在兩種焦慮之間—俄烏和平為何始終談不下去

懸置9個月，談了僅2天。世界矚目的俄美烏三方阿布扎比談判，除了換俘落地，其他事項都沒談成。把這場僵局歸因於談判技巧，或某個領導人的意志，都太輕率。所謂「一種相思，兩處閒愁」，橫亘在雙方之間的，是由冷戰結束產生的兩種完全對立的安全焦慮：一種以俄羅斯為中心，一種以烏克蘭和歐盟為中心。

俄羅斯的焦慮：起點在蘇聯解體的被剝奪感

蘇聯解體前，兩德統一談判中的北約「不會向東一英寸」 口頭表述，被俄方視為承諾，西方卻否認其具法律效力。蘇聯解體後，一個習慣以戰略縱深定義自身安全的國家，忽然發現緩衝地帶變成別人的前沿。此後北約多輪擴員、反導系統前推、軍事基礎設施東移，在俄方看來是旨在包圍。於是 「安全不可分割」 這個原本屬於歐洲的原則，變成俄方手裏的訴訟書：它主張自己不是擴張者，而是歷史爭議的受害者，是被辜負的一方。

這種心態在阿布扎比的談判桌上留下痕跡。里亞布科夫說，會談讓他看到一種前景，能 「確保未來達成協議的可持續性，並將目前的緊張和升級趨勢轉變為共存。」「共存」 這個詞，暴露的正是俄方難以言說的恐懼，即要確認自己不會被再次愚弄。

歐洲的焦慮：起點在冷戰結束後的新邊界

對布魯塞爾、華沙、維爾紐斯而言，1975年赫爾辛基最後文件寫下的「邊界不可侵犯」，是歐洲戰後秩序的地基；烏克蘭1994年在《布達佩斯備忘錄》中，以放棄核武器換取領土與主權承諾，成為這塊地基上的一塊界碑。2014年克里米亞、2022年全面衝突，不僅改變地圖，更改寫 「戰爭能否改變版圖」 的答案。歐洲的憤懣因此不止於安全，也在規則：若邊界可由武力重劃，歐洲過去數十年賴以運轉的那套規則就失效了。波蘭與波羅的海國家的強硬，根源也在此，他們焦慮的不是抽象秩序，而是自己可能會成為下一個。

兩種焦慮用的不是同一種語言

俄羅斯講空間：縱深、緩衝區、勢力範圍、地位。歐洲講規則：主權、邊界、條約、可核查的承諾。同一句話，一邊講的是防禦，在另一邊講的是威脅。更麻煩的是，兩者互為因果：中東歐的安全恐懼推動北約東擴，東擴則加劇俄羅斯的受害者敘事，俄羅斯以戰爭回應，戰爭又坐實中東歐的恐懼，把芬蘭、瑞典也推入到北約之中。這是一個閉合的螺旋，每一方都認為自己受到威脅，自己不得不去積極防守。

看清這一點，才能讀懂莫斯科內部的策略邏輯。莫斯科同時懷揣兩層訴求：一方面，它希望把自身源於戰略空間的安全焦慮，轉化為一套歐洲各方能夠認可、具備約束力的制度化安排，用條約、軍備約束、常態化對話機制、書面安全承諾等規則化方式，鎖定俄方長期的安全紅線，從根源上消解北約持續東擴帶來的壓力；另一方面，它並不單純寄望於紙面協議，莫斯科深知規則本身不足以自動兌現安全保障，必須依託戰場形成的實力邊界來托底，因為所有外交談判，本質上都是對現有力量格局的確認與固化。外交上爭取規則背書，戰場上守住籌碼，二者互為支撐。正如俄羅斯國際事務委員會學術主任科爾圖諾夫曾指出，「停火對烏克蘭而言是首要任務，烏方的理想狀態是達成一份不附帶任何條件的停火協議。但俄羅斯想要的是一套全面的政治解決方案。」

阿布扎比談判僵局，正是這兩種焦慮的投射。換俘、黑海航運、能源設施安全，這些都相對好談，因為不觸碰任何一方的核心焦慮。但領土、安全保障及歐洲架構則舉步維艱，因為這些恰好是兩種焦慮的交點。歐洲坐在門外，說明第三種焦慮還沒有被列為議題。討論歐洲安全卻不給歐洲席位，說明這個問題還不是成熟的時機。就如率領俄談判代表團的梅金斯基所言， 「我們不太清楚他們在這裏的身份。」

由此看和平的可能形態

和平的樣子，應當是一份能同時給兩種焦慮留出位置的文件，不必由一方說服另一方。對俄方，是可核查、限制前沿軍事基礎設施的安排；對烏方與歐洲，是不可逆、有擔保、違約有代價的邊界承諾。兩者缺一，都無法為後世開太平。

1815年維也納、1919年凡爾賽、1945年雅爾塔三次重寫歐洲秩序，且都發生在大戰結束之時。這一次沒有戰勝國，只有兩種都自認受害的焦慮。所以更現實的結局仍是不完全的停火：能執行的人道安排、一條事實上的接觸線、一套各方保留解釋權的表述。

和平的門檻從來不在措辭，而在於兩邊是否願意承認對方恐懼的東西也真實存在。承認不等於讓步，但否認一定通向下一場戰爭。冬天已至，阿布扎比時刻之後，談判將以刀槍進行對話。歐洲秩序的重寫，還在等待一個能同時緩解兩種焦慮的方案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