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尖故事】一碗麵茶

崔婭娜

北方的冬天，是從一碗麵茶開始的。

或許，這話說得有些絕對，但在我記憶裏，兒時冬天的早晨，確實是被麵茶的焦香喚醒的。

那時候，天還沒亮透，窗戶上結着冰花，而母親已經在廚房裏攪動那一鍋燒開的水了，咕嘟咕嘟……

她左手抓一把麵茶，右手拿着筷子，一邊撒一邊攪，動作不緊不慢。

麵一下鍋，那股炒穀物特有的焦香便立刻躥了出來——

先是玉米的甜，再是小米的醇，最後是黃豆那股子厚實的、近乎霸道的豆香，三層疊在一起，像一支小小的樂隊在清晨奏了個前奏。

麵茶不是茶，也不是眾人眼中麵食，外地人聽這名字，總以為是把茶葉磨成粉和麵做成的吃食。

其實不然。它是把玉米、小米、黃豆分別炒熟，再混在一起磨成細粉，講究的人家還要加一點芝麻，炒的時候火候要拿捏得準——欠一把火，焦香出不來；過一把火，整鍋就苦了。

記憶中，奶奶炒麵茶的時候，常常念叨：「這活兒得靠眼色。」

那時，她站在鍋邊，手不停翻動着鏟子，眼睛盯着鍋裏的穀物從金黃變成深金，再從深金變成微微發褐，然後一聲「得了」，利落地把鍋端下來。

那個瞬間，滿屋子的香氣，把人裹得嚴嚴實實。緊接着，奶奶會將磨成粉的麵茶裝在一個藍布口袋裏，紮緊口，擱在櫥櫃最下層。

接下來的日子裏，每天早上我都會挖兩勺放入黃色的大瓷碗中，先用涼水調成糊，再沖入滾水，一邊沖一邊攪，直到攪到稠稀適中，最後再加一小撮白糖攪拌均勻，甜香軟糯，這是我最愛的味道。

後來，有一年冬天，我感冒，鼻子不通氣，啥也聞不着，於是奶奶給我沖了一碗鹹麵茶，滴了兩滴香油，說「喝吧，通竅」。

我半信半疑地喝了一口，熱糊糊順着嗓子滑下去，胃裏像揣了個小暖爐，然後鼻子竟然真的鬆快了些。

從那以後，我好像喝懂了一些麵茶。

在冬日的早晨，喝一碗熱乎乎的麵茶，配上一碟鹹菜，或者掰半塊饅頭泡進去，咕嚕咕嚕喝完，背上書包出門，風再大也不覺得虛。

我們管這種感覺叫「扎實」——胃裏扎實，心裏就踏實。

後來我去外地上學，冬天早上在食堂轉一圈，包子豆漿油條煎餅都有，熱熱鬧鬧的，可沒有一樣能把我從被窩裏拽起來。

有一回實在饞得慌，讓母親寄了一袋麵茶過來，宿舍裏沒有鍋，於是我就用開水壺燒了水，用馬克杯沖。

水倒進去，麵糊結成了疙瘩，攪半天攪不勻，喝一口，外面熟了裏面還是生的。

室友探頭看了一眼，問「你這喝的是啥」，我說「麵茶」，她說「麵茶是啥」，我說了半天，最後說「就是……冬天早上家裏做的那種糊糊」。她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我記得，那杯麵茶，最後我還是喝完了，就那樣摻着生麵疙瘩喝完的，但那股焦香鑽進鼻子時，我忽然就想起母親站在灶台前的身影，想起奶奶炒麵茶時的一舉一動，想起窗戶上的冰花和書包帶子勒在肩膀上的重量。

原來兒時回憶，就在一碗稠稠的，暖暖的、香香的麵茶裏。

如今，我自己也學着沖麵茶了，不過不是自己炒的，是去超市買現成的粉，包裝精緻，沖出來順滑無疙瘩，可總覺得缺了點什麼。

後來想明白了，缺的是那口炒糊了的微苦——家裏炒麵茶，鍋底總會留一小撮火候過了的，母親捨不得扔，摻進去一起磨了，於是每一袋麵茶裏都藏着一點不確定的焦苦。

那點苦讓甜更甜，讓香更立體，也讓一碗普普通通的雜糧糊糊有了脾氣，有了記憶的紋理。

前些天降溫，我早上沖了一碗麵茶，端到窗邊喝，窗外是城市的車流聲，沒有灶台，沒有鐵鍋，沒有藍布口袋。

但那股焦香升起來的時候，我還是恍惚了一下，好像聽見奶奶在廚房裏喊：「起來吧，麵茶沖好了，再不吃就涼了。」

我應了一聲，然後低頭把那碗麵茶喝完了，碗底剩了一點糊糊，我用勺子刮乾淨，送進嘴裏。

此時，窗外風大，屋裏暖，胃裏踏實，冬天嘛，有這麼一碗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