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掠影探索】《衰鬼聖誕頌》還原經典鬼故事 尊尼特普癲瘋演活孤寒財主

英國文學大師狄更斯（Charles Dickens）的《聖誕頌歌》（A Christmas Carol）被搬上銀幕的次數，早已多到令任何新改編都面臨同一個問題：為什麼還需要另一個史高治？導演泰韋斯（Ti West）給出的答案，不是把爐火燒得更旺、把火雞烤得更大，而是把這個故事從「節日安慰劑」的櫃桶裏抽走，重新放回它原本所屬的類型——鬼故事，由荷里活怪誕男神尊尼特普（Johnny Depp）主演。這是一個在概念上並不激進、在執行上卻足以令整部電影耳目一新的選擇。主流聖誕電影習慣將三個幽靈處理成溫和的心理輔導員，泰韋斯卻反其道而行：他要幽靈可怕，要平安夜的倫敦籠罩一片陰冷死寂，要觀眾在應該感到溫暖的節日裏感到揮之不去的焦慮與不安。單憑這一點，《衰鬼聖誕頌》（Ebenezer）就值得入場。

●文︰徐逸珊 圖︰洲立影片

導演泰韋斯憑《X》系列建立起把血腥與復古美學縫合的名聲，今次轉入暗黑奇幻，並非收斂，而是換一種方式貫徹同一種令人窒息的佔有慾。從預告片可見的視覺策略——陰暗冷色調、懸疑剪接、幽靈以壓迫而非勸導的姿態現身——已經說明這不是一部在聖誕框架內「加點陰影」的改編，而是讓哥德式恐怖成為整部電影的鏡頭語言。

如果說哥德式恐怖決定了電影的骨架，那麼尊尼特普的表演就決定了它有沒有心跳。泰韋斯在選角時看中的，是狄更斯對白裏那種近乎音樂性的節奏感，而尊尼特普的唸白方式恰好有同一種韻律。這不是他在《幻海奇緣》或《魔盜王》裏那類怪誕魅力的重複，而是一種更克制、更貼近劇本的「不討好」演出：他精準地落在史高治每一個刻薄、冷漠、拒人於千里的細節上，但同時讓觀眾在這些細節中捕捉到一種不情願的幽默。毀容式的特效化妝——化妝團隊刻意加長尊尼特普的下巴，在臉上加痣，配以灰白亂髮與深陷皺紋——完成了外形上的徹底隱身，但真正令這個史高治不同於過往版本的，是表演內部那條模糊的道德線。泰韋斯和編劇尼芬奴侯賓刻意打破「史高治是壞人，其餘角色是聖人」這種非黑即白的二元對立：史高治的刻薄被賦予了可以被陳述，甚至可以被同情的內在緣由，觀眾會在理智上不同意他，卻在感受上短暫地被他帶着走。這種「你發現自己喜歡上一個原本不該喜歡的角色」的體驗，正好是電影最危險也最有趣的地方。

配角陣容強勁

支撐這條道德灰色地帶的，是一組近乎奢侈的配角陣容。伊恩麥基倫的馬利被賦予了「有點像壞人」的稜角，而非單純的警世工具；卓美爾泰曼的「現在之靈」帶着一種近乎厭倦的倦怠感——「我不太在乎你是否學到教訓，因為我一直在對付你這種人」——幽靈不再是引導者，更像是審訊者或證人。魯拔格連特的鮑勃則被明確設計為情感寄託——一個若非家庭所累便會立刻辭職的人，他的隱忍因此具備了現實的重量，而非情節需要的裝飾。這些安排共同完成的，是將狄更斯筆下的道德寓言從善惡對立的平面圖，改寫為一張每個人都在各自處境裏勉強支撐的立體地圖。

一部耗資接近4,000萬美元、押注尊尼特普再創癲瘋，變身「孤寒財主」史高治而重返主流的聖誕檔電影，能在節日溫情的慣性中鑿開一道足夠深的裂縫，讓幽靈的寒氣滲進來，已經比大多數同類作品走得更遠。《衰鬼聖誕頌》把一個被聖誕文化反覆撫慰的故事重新交還給它原本所屬的黑暗，讓觀眾在其中發現某種比廉價救贖更接近誠實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