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古人談心】惡念非一日形成 「慎獨」塑造良善品格

最近走在街頭巷尾，或是打開新聞平台，茶餘飯後，不少人仍會談起轟動全港、案情曲折駭人的蔡天鳳案。每當這類極端事件的報道鋪天蓋地傳開，公眾情緒往往在震驚、憤怒與恐懼之間擺盪，甚至對身邊的人際關係滋生不安與猜忌。

作為心理學工作者，這不禁令我反思：當社會被極端案情帶來的震撼籠罩，我們該怎樣透過心理學視角理解這類複雜現象，尋求內心的安頓？

近日閱讀英國心理學會（BPS）期刊《The Psychologist》的專訪，訪問對象是深耕司法心理學（Forensic Psychology）的專家。司法心理學遊走於法律與人心之間，工作包括協助法庭評估犯罪者的心理狀態、拆解極端行為的誘因，亦會關注受害者與證人承受的心理創傷。

這位專家在分享中提出一組可供參考的概念：經驗的「顯著性」（Salience）與「堅實性」（Solidity）。

所謂「顯著性」，就是某一刺激或事件，能夠在腦海中突顯出來，攫取我們全部注意力的能力；而「堅實性」（該專家於專訪中自設的用詞，並非學界通用概念），則代表這份經驗，在內心建立起多牢固、多深遠的烙印。一旦發生極端犯罪，殘酷的後果透過媒體放大，便會形成極強的「顯著性」，一下子佔據公眾的思緒，甚至令人誤以為周遭世界滿是惡意。

不過司法心理學提醒我們：不少極端暴力行為的背後，都是當事人成長歷程中，一連串「顯著且堅實」的心理經驗長期累積而成。假若我們只停留在獵奇、驚恐的情緒層面，很容易落入以偏概全的恐懼；唯有理解一個人內在經驗的建構過程，才能看懂極端行為的來龍去脈，推動精準的心理介入與早期預防。

荀子主張「性本惡」 需約束教化

這套現代心理學對於「經驗累積、人格建構」的剖析，和荀子主張的「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及積善修身理念遙相呼應。我們不妨借這宗案件作為一面鏡子，運用荀子思想與司法心理學，思考人性長期累積帶來的啟示，而非對涉案人士作出個別心理診斷。

荀子認為人性本有順應慾望、趨利避害的本能（「性惡」），若缺乏後天的道德禮法約束（即「偽」，指後天的修為與教化，並非虛偽），慾望就容易無限膨脹。從司法心理學的框架來看，人若持續放任貪婪、僥倖與控制慾，這些微小的惡念經過歲月沉澱，便會建構出極度「堅實」且扭曲的認知模式，把個人利益置於一切之上，甚至將他人視為實現慾望的工具。當這種偏執的心理經驗累積至臨界點，便有可能引爆傷害他人的惡行。

事件亦提醒我們，善良是寶貴的後天修養，也就是荀子所說的「積善成德」。不過善意不等同放下所有防備，修身亦需要保持明察。在向人釋出善意的同時，我們都要學習辨識潛在風險，建立健康的心理界線，學好自我保護，這是每個人都需要具備的生活智慧。

荀子在《勸學》篇道出人格養成的核心：「積土成山，風雨興焉；積水成淵，蛟龍生焉；積善成德，而神明自得，聖心備焉。」人格不是天生定型，而是日復一日的選擇、念頭與行為累積塑造出來的。每一次微小的惡念、偏執的想法，若不加以節制，長期累積就會成為「顯著且堅實」的內在經驗，慢慢滋生偏差；反之，若能在日常堅持善念、踐行小善，並保持審慎的自我覺察，也就是後世儒家所講的「慎獨」，便可塑造穩定良善的品格。

面對殘酷新聞引發的集體焦慮，古人亦留下心如明鏡的修心之道。心如明鏡，既能清楚映照社會的真實與幽暗，又不被高「顯著性」的片面資訊所擾亂、蒙蔽。面對人性的複雜、世事的無常，我們一方面需要現代司法心理學帶來的理性與客觀，明白極端事件只是個別案例，不能概括所有人性；另一方面，亦可汲取荀子積善修身與理性明察的智慧，在紛擾的世界之中保持頭腦清明，守護內心的平和安穩。

●劉國輝老師（英國心理學會副院士及特許心理學家）愛用微觀角度分析宏觀事件，為朋友間風花雪月的話題做準備。